八千年后再见,时晚晚
那目光太过清澈,清澈到时皓被他看得莫名心虚。少年挠了挠后脑勺,讪讪收回手,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时皓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这小孩,真不可爱。”
银琅蹲在时晚晚肩头,琉璃色的圆瞳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
它的尾巴在身后甩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毫不客气的嗤笑,那笑声怪腔怪调,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在场的人都被这一声怪笑逗得破了功,笑声在主峰后山轻轻回荡。
青玄眨了眨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那张粉嫩的小脸上也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笑声渐歇。
云川的目光落回青玄身上,他低头看着那株半人高的灵明仙藤,浅棕色眼眸里浮起一抹柔和。
“灵明仙藤浑身是宝。在它完全长成之前,极易被贪婪之人觊觎。若无人庇护,很快便会被连根拔走,榨取干净。”
时晚晚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她回想起在抚仙阁的那些日子,每次靠近青玄时,光是闻到他身上那股清灵之气,便觉得神识澄澈、通体舒泰。
以前她还感叹过,祭灵浑身是宝,若不是修为高深,怕是人人都想咬一口。
如今才知,这份“宝”在它还弱小时,是致命的危险。
云川望着面前那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声音温润如常,却裹挟着沉甸甸的分量。
“如今我庇护你成长。只盼你将来,将抚仙阁当作自己的家,护一护这里的弟子。”
青玄仰起头,青绿色的眼眸对上云川温和的目光。
那张粉嫩的小脸上浮起一抹不符合外表的认真,他点了点头,稚嫩的童音里带着毫不犹豫的坚定。
“好。”
时晚晚站在一旁,胸腔里涌起一股温热的暖流。
她望着眼前这个小小的仙藤化形,想起八千年后那个坐在藏书阁角落里、耐心解答每一个弟子疑问的祭灵青玄。
想起他独自撑起整座抚仙阁的护山大阵,每日望向每一座峰的背影。
他真的做到了。
八千年如一日,扎根在主峰后山,守护着抚仙阁的每一代弟子,从未离开。
就在这份温馨弥漫开来的刹那,时晚晚的脊背骤然绷紧。
一股奇异的法则波动从她周身涌起,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推她。
她自身与周围天地之间产生了一种细微的错位,像一颗石子被水流裹挟着,渐渐偏离原本的位置。
空间在排斥她。
那种排斥并不剧烈,却无比清晰,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拽着她的衣角,要把她从这片时空中拉出去。
银琅浑身的毛在瞬间炸开。
它主修空间法则,对这种波动比任何人都敏锐,那股排斥之力落在它身上时,它几乎是从时晚晚肩头弹起来,一头扎进时晚晚怀里,两只前爪死死攥住她的衣襟。
它的尾巴僵直地竖在身后,连翅根的羽毛都根根倒竖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毛茸茸的脸上闪过惊恐——它害怕的不是空间波动,而是再和时晚晚分开。
时皓也在同一刻察觉到了异常。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尖有极淡的银色光点在消散,那是时空法则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
他的眉头拧了起来,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紧,列法境七层的灵力不由自主地在经脉中加速流转,试图抵御那股越来越强的排斥之力。
他知道这是什么。
初遇云川时,他便隐隐感应到过,那时只是一缕极淡的排斥,像风拂过水面。
而现在,这股力量已经变得清晰而不可忽视。
波动只持续了一瞬,便消散了。空气重新归于平静,那股排斥感像潮水一样退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青玄仰起头,那双青绿色的眼眸里浮起一丝茫然。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能感觉到某种不可见的力量曾在那一刻触碰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时晚晚抬起眼帘,望向云川。
一双美目里,翻涌着太过复杂的情绪,不舍,难过,不甘,还有几分无可奈何的哀伤。
“老师。这片时空已经对我们产生了排斥。或许过两天,我们就要回到八千年后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东西。尾音微微发颤,在“老师”那两个字上哑了半拍。
云川望着她,望着面前这个前世坐在他课堂里、今生跪在他面前奉茶拜师的少女。
他在这个世界活了一百多年,从散修到核心弟子,从云端跌入泥泞,再从泥泞中一步步爬回来。
一百多年的时光在指尖流走,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那些熟悉的面孔。
可命运偏偏在他最不经意的时候,把故乡的讯息送到了他面前。
不仅来自故乡,她还是他前世的学生,今生的亲传弟子,跨越八千年,跨越两个世界,他们在这片荒谷中重逢,对上了独属于他们故乡的暗号。
然后现在,命运又要将她带走。
云川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他抬起眼帘,唇角重新挂上那抹温润的笑意。
“既然如此,在你们临别之前,抓紧时间听我多讲点课吧。”
时晚晚怔了一下,随即破涕为笑。
果然,不管换了什么世界,换了什么身份,腹黑导师永远忘不了给学生加课。
云川抬手,示意三人在平台上坐下。广袖轻轻一拂,面前便浮现出数枚灵光氤氲的玉简。
“这世上最重要的,莫过于存在脑海中的知识。天材地宝能被摧毁、被夺取,用了就没。唯有知识最为宝贵,任谁都夺不走,受用一生。”
他望着时晚晚,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怀念,有不舍,更多的却是身为师长的郑重与期许。
“所以,不要太过依赖外物,而是要注重淬炼自己。”
时晚晚望着他,唇角弯起一个柔软的弧度。她的老师,从蓝星到异世,从凡人到祖师爷,从来都没有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