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而上
暗红色的天幕彻底散去,露出原本的深蓝天穹。
晚风本该带来草木清气,此刻却裹挟着浓烈的腥甜。
时晚晚站在城门洞下,脚边倒着那个五六岁女童干瘪的尸身。
她蹲下去,伸手将女童睁大的眼睛轻轻合上。手指触到那层失去所有水分的皮肤时,那截树枝还攥在她另一只手里,掰不开。
城门内侧,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修士背靠墙根坐着。
他是少数撑过血祭的人,刻道境修为,此刻油尽灯枯地瘫在地上,胸腔起伏得极慢。
时晚晚认出他是先前在城门洞下给凡人小孩发糖丸的那个老人。
那些孩子现在全都躺在青石板上,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整座城池都空了。
城外那条官道上横七竖八躺着不少人,有的还保持着往城门方向爬的姿势,手指抠进泥土里,指甲翻卷过来,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肉。
路边茶棚的布帘子还在风里晃,棚下坐着一家三口,桌上的茶碗还冒着热气,只是端碗的手已经干瘪如枯柴。
再往远处看,几座小镇的轮廓在暮色里静默着。
没有炊烟,没有犬吠,连飞鸟都不往那边落。
大片大片的农田里,麦穗还泛着青,田埂上倒着锄头和草帽,草帽被风吹得滚了两圈,扣在一张干枯的脸上。
方圆百里,数十万人的城池,此刻只剩风声穿过空荡荡的街道,把那些散落的衣物、倾倒的货摊、碎裂的陶罐一遍遍翻动。
天空中那道身影仍未离去。
一剑斩杀紫袍仙人的大能——云川,此刻负手立于半空,衣袂在风中轻轻飘动。
目光落在下方那片由城池、小镇、村落连成的死寂废墟上,眉头微拧,眼底划过一丝极淡的怜悯。
他抬起右手,袖袍轻轻一拂。
一阵极轻极缓的风从他袖底涌出。
那风拂过城墙和街道,拂过那些蜷缩在墙角、伏倒在灶台旁、歪倒在竹篮边的干瘪躯壳。
凡风所过之处,枯骨化为细碎的灰烬,血肉残渣化作淡金色的光点,像无数只萤火虫从地面升起来,在暮色里盘旋了片刻,然后缓缓沉入泥土。
血腥气被一阵清冽的草木气息取代。
整座城池被一层淡金色的薄雾笼罩,雾中浮动着极细微的沙沙声,像落叶归入泥土,又像雨丝渗进石缝。
云川收回手,望着那片淡金色的薄雾在城中缓缓沉降,直到最后一粒光点没入地面。
一声叹息从山巅传下来。那声叹息很轻,落在风里,几乎被吹散。
他轻声说道:“落叶归根。”
城中零星的幸存者从废墟间爬出来,瘫在街角大口喘着粗气。
城门方向,几个刻道境修士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衣袍破烂,满脸血污。几道身影正从废墟中踉踉跄跄地往外逃。
城墙上,一个列法境的老修士扶着墙垛站起来,腿抖得厉害,站了两回才站稳。
他看了看城门外那道悬空而立的人影,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转身便往城外跌跌撞撞地跑。
跑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脸上的恐惧浓得化不开,像是生怕那人会追上来。
另一个方向,两三个年轻修士互相搀扶着往外挪。其中一个女修捂着嘴,肩膀不停地抖,眼泪从指缝里淌下来,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她旁边的人拽着她的胳膊,嘴唇翕动了两下,似乎在催促,声音却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没人敢多看一眼头顶那个人。
更远处,两个修士手中抓了几个储物袋,一前一后地从一间塌了半边的铺子里钻出来。
两人刚跑出东边城门,就看见了半空中的云川,同时僵在原地。
两人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手抖得爸储物袋都掉在了地上。
“仙人饶命、仙人饶命——”
云川低头看了地上的修士一眼。
那一眼没有刻意带上威压,甚至称得上是温和。可跪在地上的修士却把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剧烈地发抖,牙齿磕得咯咯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