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川前辈
晨光将山谷废墟镀成淡金色时,时晚晚收回挥动的手,转身看向时皓。
银琅从她肩头跳下来,落地时抖了抖皮毛,几个人一起把地上仙人遗留的尸体瓜分了。
若是平常能遇到这种级别的生灵,时皓定然要把他炖了吃了,可这上界仙人的真身也太过骇人,丑陋恶心。
时皓和时晚晚两人都表示丑拒。
这么丑的东西,实在下不了口,于是都只取了血液和精华部分,以及可以炼器的材料,等待日后修炼时吸收炼化。
时晚晚理了理被晨风吹乱的袖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盘算,
“死了一个仙人,但是还有六个仙人在下界,咱们两个这点修为,万一撞上了就是给人送菜。”
时皓收拾完残局,用灵力清洗涤荡了一遍全身,去除残余气味。
他伸手把额前碎发往后一拨,饶有兴致:“你有什么打算?”
“玄灵谷是回不去了,”
时晚晚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石在地上大致画了个方位,“不如去行州中部。”
“抚仙阁将来会建在那片山脉上。按时间推算,祖师爷应该就在近期横空出世。与其在外头乱逛,不如去那儿等着,说不定能亲眼见证山门立起的那一刻。”
她说这话时银紫色的瞳孔微微发亮,语气里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期待。
那个在八千年后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人物,那个一夜之间建起山门、力压九州的绝世强者,或许就在这片时空的某个角落,正准备横空出世。
时皓看她那副眼睛发光的模样,嘴角不自觉翘了起来。
他抱起双臂,点了点头:“行,就去那儿。反正也没别的地方可去。”
银琅展开双翼,银白羽翅在晨光里抖了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算是投了赞成票。
离开山谷后的第五日黄昏,时晚晚在一处溪谷边盘膝坐下。
一路上,时晚晚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月泷与王方那一战,两人对天地法则调动的方式,都在她意识中一遍遍重现。
那些灵术的展示,肉身博弈时不断闪烁的符文,那些生死之间的判断,在归元珠的意识空间里,一点点深剖解析,融合进自身大道中。
丹田深处的灵力被压了又压,反复锤炼,十二道紫府光环在体内飞速旋转,将灵气中的杂质一层层剥离。
一道极细微的屏障在她体内无声碎裂,气息骤然攀升。
蕴灵境十一层。
时晚晚睁开眼,握了握拳。
血肉之间涌动的力量比突破前又沉厚了几分,经脉中奔涌的混沌灵力如同被反复锻打过千百次的精铁,每一丝都比从前更加凝实。
不远处盘坐在古松下的时皓也传来一阵灵力波动。
他的气息比之前更沉厚了几分,灵力如同一阵小旋风将时皓围在中心,又渐渐平息。
时皓睁开眼,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眸在暮色里亮了一瞬,随即恢复平日的明澈。
列法境五层。
时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颈,目光落在时晚晚身上,眉梢微微挑起。
她明明还是蕴灵境,可周身那股灵力气息的浑厚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他对这个境界的认知。
他自认每个境界都修到了极致才肯突破,压缩灵力的过程有多痛苦他再清楚不过。
九为数之极。
寻常修士修到第九层便着手冲击下一个大境界,能将灵力压缩到第十层的,放眼九州已是凤毛麟角。
蕴灵境九层就像一只装满水的杯子,再往里灌一滴都觉得杯子要炸了,而时晚晚竟然在九层之后又硬生生压缩了两次。
这不仅需要远超常人的毅力,更说明她的肉身强度已经达到了一个堪称恐怖的程度。
“你这根基,”
时皓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真切的赞叹,“放在九州大陆任何一个时代,都是独一份。”
时晚晚抿嘴笑了笑,从溪边掬了捧水洗脸。
冰凉的山泉水顺着下颌淌下来,冲掉了连日赶路积下的薄灰。
她抬袖擦去水珠,回头看了时皓一眼:“皓哥哥这话我就当夸奖了。”
她唤“皓哥哥”时尾音婉转,带着几分轻快的亲昵。
时皓听着那三个字从她嘴里飘出来,心里像被灌了一勺温热的蜂蜜水,甜得他从舌尖一路润到心口。
时晚晚向时皓款款走来,一双美目似有千言万语,裙摆随着走动,如同湖水荡起层层涟漪,飘飞的衣带如同翩然的蝴蝶,落在他心上。
时皓看着时晚晚的眼神,带着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柔和情愫。
时晚晚毫无疑问,是个极为有魅力的人。
她天资卓绝又心性坚韧,温柔得像春日里第一场细雨,却又凌厉得像出鞘的剑锋。
她总是毫不掩饰的表达爱意,望着他的的目光总是柔情似水,每当时晚晚向时皓贴近时,时皓总是心跳不已。
软香温玉在侧,被人全身心的信赖的感觉,怎么可能不动心?
可每当身体内的灵力,流转至胸腔骨骼时,心跳就仿佛被泼了冷水一般,迅速平息。
天煞孤星。
灭门血仇。
那个衣襟上绣着飞禽图腾的家族,背后站着上界的庞然大物。
他身边所有亲近的人都接连遭遇不幸,他怎么能把时晚晚也拖进这个火坑里。
他攥了攥拳,把那点心思狠狠按回心底。
等回到原来的世界,就跟她分开。
但是在回去之前,在这片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八千年前的行州大陆,让他稍微放纵一下。
多看她两眼,多听她叫几声皓哥哥。
至少在这段时空里,他不用时时刻刻绷着那根弦,不用反复告诉自己离她远一点。
他由衷地希望,这片时空能停留得更久一些。
十日后,两人抵达行州中部。
远处连绵的山脉在天际线上起伏,时晚晚认得那片山形,那里就是八千年后抚仙阁的山门所在地。
此刻那里还是一片荒山野岭,没有楼阁殿宇,没有青石台阶,只有满山的古木和缭绕的云雾。
他们在距离那片山脉百里外的一座城池外停下脚步。
这里大概是方圆百里最繁华的一座城池了,人数众多,城墙由青灰色的青灵岩垒成,城门洞开,依稀可见城内往来的修士和凡人。
暮色刚落下不久,城中有零星的灯火亮起,炊烟从低矮的屋顶上升起来,混着饭菜的香气飘到城外。
时晚晚刚进了城内,天穹一瞬间暗了下来,天空变成了一种浓稠得化不开的暗红色,像有人把一缸鲜血泼在了天幕上。
铺天盖地的威压紧跟着碾了下来,比月泷化身银月天狼时的气势还要沉重十倍,将整座城池,连同周边近百里的天地都攥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