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子月泷
造仙计划不能断,哪怕月泷本人注定要被收割。
可月泷做了什么?
他放跑了作为少主夫人的魁首,他损坏了用作缔结婚契的秘法符印。
他亲手将自己从“有用的棋子”变成了“无用的弃子”。
所以世尊撤掉了他的少主身份,不再理会一个没有价值的月泷,将目光转向了月泽。
因为在世尊眼中,月泷已经是一个注定要死的人。一个即将在大劫中被收割的弃子,不值得再投入任何资源。
时晚晚看着月泷的侧脸。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将那本就深邃的轮廓勾勒得更加分明。
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淡色的阴影,鼻梁高挺如削,薄唇微抿,下颌线利落而流畅。
那张脸依旧是冷淡的、从容的、波澜不惊的,像一面结了千年寒冰的湖。
可冰面之下呢?
她想起月泷第一次提起玄灵谷世尊时,他眼中闪过的那一丝嘲讽。
想起他在祭坛上故意放水时唇角转瞬即逝的弧度,想起他在大荒里对她说,“不希望你有危险”时笨拙而真诚的语气。
这个十八岁便踏入列法境的天之骄子,出生便拥有高贵的血统、举世无双的容貌、无上的权势。
可他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钉死在一条既定的轨道上。
他不是一个人,是一枚棋子。他的天赋不是他的荣耀,是用来传承血脉的工具。
他的人生不是他的选择,是早已被写好的剧本。
他反抗过。他用最决绝的方式亲手毁掉了那场婚契,毁掉了自己作为棋子的价值。他宁可成为弃子,也不愿成为傀儡。
一个被家族放弃的人,一个被父亲视为“无用品”的人,一个在大劫到来时注定要被收割的人。
他坐在这里,用平静的语气讲述着自己的必死之局,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无论是时晚晚,还是时皓和银琅,心中都涌起一阵不甘,愤怒,悲凉。
时晚晚抬起头,银紫色的瞳孔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张精致的脸上写满了认真,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颤抖。
“没有其他办法吗?突破了人极境,就必死吗?”
月泷眼神平静如同古井一般毫无波澜,他也曾经愤慨,悲痛过,可如今他早已不再是那个年少无力的棋子。
“有。并非所有人极境都会死。”
时晚晚眼睛一亮,可那光芒还没来得及绽开,就被月泷接下来的话浇灭了。
“有些存在时间久远的大势力,与上界有接触。有后台的人总是不一样的。九州大陆在大劫中陨落的,大多数是那些势力不够强大、或者干脆是散修的世尊。”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极淡的自嘲。
“如玄灵谷这般存在数万年的顶级势力,自然也与上界打过交道。只要献出足够多的、被仙人看得上的天材地宝,就可以保留一名世尊的性命。”
时晚晚的眉头拧了起来。
“一名?”
“对。”月泷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账目,
“大劫过后,玄灵谷只能活下来一位世尊,而我的父亲,他还有七百多年寿元。他还不想死。”
所以若是月泷突破到了人极境,那也只能被玄灵谷放弃。
月泷闭上了双眼,声音透露着无可奈何,他的睫毛如同蝶羽在微微颤动,往日从容的俊脸,此刻呈现出一种令人惊心动魄的脆弱美感:
“很显然,玄灵谷世尊这几年的做法,便是要榨干我最后一丝价值,然后任由我自生自灭。”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厢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时皓震惊了,从未见过如此卑鄙之人。
那张英挺俊朗的脸上,先是震惊,然后是不解,最后是愤怒——不是冲着月泷,是冲着那个坐在高位上、把自己儿子当成弃子的世尊。
时晚晚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的、滚烫的,涌上喉咙,堵得她喘不过气。
真是太残忍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安慰在此刻都是苍白的,都是轻飘飘的,都像是在一个溺水的人面前递过去一根稻草。
她的嘴唇动了动,却只吐出几个字。
“月泷……”
月泷抬起头,对上了她的目光。
烛火在她脸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映月,银紫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跳动的火光,像两汪被夕阳染成淡紫色的清泉。
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那张本就极美的脸更加柔和了几分。
她的眼中流露出的情绪——心疼,不甘,愤怒,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怕触痛他的温柔。
此刻,时晚晚眼中仅仅为了月泷,而流露出的温柔哀伤,让月泷心中泛起阵阵涟漪。
她在为他心疼。
这个认知像一颗石子投入月泷胸腔里那片冰封多年的湖,冰面裂开一道细缝,底下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在涌上来。
他想,无论如何,眼前之人对他也并不是无动于衷,即使这微末的感情并不是男女之爱。
哪怕是同情,哪怕是怜惜,哪怕只是共处一路的同伴情谊——至少在这一刻,她的眼睛里只有他。
至少在这段短暂的同行中,她的心里有他的一席之地。至少在她回到八千年后、在遥远得无法触碰的未来,她想起这个时空时,会想起他。
这样就够了。
事实上,月泷并没有他面上表现出来的那样脆弱。
在成为玄灵谷少主的二十余年里,他经历的算计千千万万。
明枪暗箭,尔虞我诈,来自族内的倾轧,来自外敌的试探——没有什么能真正打击到他。
世尊的冷漠不是今天才有的,大劫的存在不是今天才知晓的,被当作棋子和弃子的命运也不是现在才接受的。
玄灵谷世尊在他眼中连个屁都不是。
在知晓大劫的存在后,他就开始谋划,开始准备,开始一步接一步地布局。
那些掩藏在从容姿态之下的暗涌,那些藏在淡漠表情背后的算计,都指向同一个目标——活下去,掌控自己的命运。
所以此刻月泷垂着眼帘,长睫遮住淡金瞳孔里的情绪,故意让唇角那丝弧度显得勉强而苦涩。
他垂眸叹息的样子,是如此的黯然神伤,连情敌时皓都为他而悲痛怜惜,更何况将他视作好友的时晚晚呢?
他在装可怜。在博同情。在让时晚晚心疼他。
若是让时皓知道堂堂半步世尊的强者,竟然在蕴灵境的小修士面前装柔弱博怜爱,怕不是又要跳起来骂他虚伪。
可那又如何?
他喜爱时晚晚。
从见到她的第一面起,她就是与众不同的。不同于那些趋炎附势的女修,不同于那些被权势迷了眼的天骄。
她站在玄月殿的晨光里,青白法衣,长发披散,望向他的目光平静而坦荡,没有讨好,没有谄媚,他见到时晚晚的第一眼,就有了一个想法。
他要得到她!
玄灵谷的纯血是一脉相承的喜好,对时晚晚一见钟情,他也不例外。
可他比月泽和月琉聪明得多——那两个蠢货只知道见面就求婚,直愣愣地扑上去,像饿狼见到了肉。
他只是多了一点心机,多了几分耐心。
他帮她逃出玄灵谷,在祭坛上放水,亲手轰开结界。
他陪她深入大荒,与她并肩面对人极境巅峰的凶兽。
他对时皓示之以弱,不主动挑起冲突,不在她面前争强斗狠。
他用的是温水煮蛙,是润物无声,是让她在不知不觉中将他的存在当成理所当然。
攻心为上。
他爱时晚晚,没有什么不敢承认的。
伴侣就是要又争又抢才能得到。
哪怕他未来一片灰暗,哪怕他给不了她一个确定的将来,哪怕他下一刻就要死——他也要在她心中留下自己的位置。
无论什么手段,只要好用就行。
月泷抬起眼帘,目光从时皓脸上掠过,最后落在时晚晚脸上。
他克制住了伸手触碰她脸颊的冲动,只是微微弯起唇角,露出一抹比平时温和许多的笑容。
“晚晚,时兄,不必太过担忧。”
他的声音清润而笃定,像冰泉淌过青石。
“即使我突破到人极境,也并非必死之局。”
时晚晚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那双银紫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摇曳的烛火,像两枚被点亮的星辰。她微微倾身,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银琅也竖起耳朵,尾巴在身后僵直地竖着。
时皓的目光骤紧,灼灼地盯着月泷。
月泷垂下眼帘,遮住了淡金色瞳孔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冷芒。当他再次抬眼时,口中吐出的话,足以让整个九州大陆为之脊背发寒。
“我有一个计划。”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名为——‘戮仙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