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子月泷
夜已渐深。
厢房内,烛火在灯台上轻轻跳了一下,晃动的光影在几人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纹路。
时晚晚坐在临窗的木椅上,手指攥着手中茶杯,攥得太久,指节已有些发白。
方才月泷说出“大劫”二字时,她以为不过是某种周期性的天灾——妖兽潮、灵气暴动、或是某种法则紊乱。
她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若真遇上大劫,以她蕴灵境十层的修为,加上时皓列法境四层、月泷半步世尊的战力,未必不能护住自身。
可她错了。
错得离谱。
烛火微光落在月泷侧脸上,将那张清俊矜贵的面容切割成明暗两半。一半是暖黄色的光,一半是深沉的阴影。
他垂着眼帘,修长的手指握着青瓷茶杯,指腹一下一下摩挲着杯沿。
“所谓大劫——”
他的声音依旧清润,却不复平日的从容,像冰层下缓缓流动的暗河:
“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时晚晚怔住了。
“九州大陆,不过是上界十寰天域辖下的一个秘境。”
月泷的指尖在杯沿上缓缓划过,淡金色的眼眸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格外幽深,像两面结了薄冰的湖。
“而且是品级最低、灵气最稀薄的那一种。供上界那些资质不算好的弟子历练用——
当然,上界所谓的‘资质不好’,是指三十岁还未踏入人极境。这样的修士,放到九州大陆来,已经是碾压九成九修士的强者。”
时晚晚的手指猛地收紧了。茶杯在她掌心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她手背上,她浑然不觉。
时皓比她反应更甚。
少年猛地坐直了身体,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眸瞪得浑圆,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三十岁踏入人极境就是资质不太好,那九州大陆那些一辈子都无法突破人极境的算什么?
那些十六岁之前突破藏虚境,就被称为天才的修士算什么?
什么样的才算是资质好?
“由于九州秘境天地法则残缺,灵气稀薄,九州秘境的修士顶破头也只能修炼到人极境。因此,这里也被上界当作流放之地。”
月泷的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那些在上界犯了罪、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的修士,会被流放到九州。”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对于早已适应上界浓郁灵气的修士而言,骤然被扔到九州,如同将一块吸满水的海绵扔进沙漠。
海绵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干枯、龟裂、失去所有水分。
灵力从体内被剥离,修为被钉死在低处,神魂与肉身都要承受衰退的折磨。”
“流放之人的寿命和修为,都会受到不可逆的损耗,无异于话本子中,神仙被贬下凡尘。”
时晚晚听着,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幅画面——一块饱含生机的海绵,被烈日炙烤,水分一丝一缕地蒸发殆尽,边缘翻卷干裂,最终只剩一团枯槁的残骸。
“所以,”
月泷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来,
“九州秘境在上界还有一个名字——凡尘下界。凡尘,意为卑微如尘。下界,意为低人一等。”
这四个字落在空气中,像四块冰冷的石碑轰然砸下。
时晚晚沉默。
她修炼过、战斗过、死里逃生过,她以为自己已经见识过这个世界的残酷。
可此刻她才发现,她所看到的残酷不过是冰山一角。
整个九州大陆从诞生之初,就被钉在了“低人一等”的耻辱柱上。
月泷没有给他们消化这些信息的时间。他继续往下说,声音像一把钝刀,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剖开更深的真相。
“流放之地只是这个秘境的附属功能。它最大的用处,是当做被上界大势力收割的药田。”
“药田?”
时晚晚的声音有些发涩。
“每隔两千年,九州大陆的秘境裂隙会短暂开放。届时,会有上界的‘仙人’降临,收割九州大陆的资源。”
月泷抬起眼帘,淡金色的瞳孔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悲凉的情绪。
“对仙人而言,九州大陆的原住民,不过是药田里的灵植,是可采摘的道果,可炼化的丹药而已。”
“药长了两千年,该收割了。”
时晚晚只觉得一阵寒意从尾椎骨窜上来,顺着脊柱攀爬到后颈,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伸手去端茶杯,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除了恐惧之外,更多的是憎恨,还有翻涌在血脉深处的愤怒与不甘。
九州大陆如此宽广,光是其中一个行州大陆,山川河流都绵延几十万里,无数修士终其一生都无法踏遍每一寸土地。
那些名山大川,那些古老的城池,那些在篝火旁世代相传的传说——原来都不过是一块被圈起来的药田。
而他们这些修士,就是药田里的灵药,在泥土里扎根,等着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连根拔起。
她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岩浆压下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对。
九州大陆流传下来的历史超过十万年。
若是每两千年就来一场浩劫,将所有修士屠戮殆尽——那十万年来,修士早就死光了,哪还轮得到她出生?
哪还有后世的天罡宗、抚仙阁?
她抬起眼,银紫色的瞳孔在烛火映照下亮得惊人:“既然九州大陆传承了超过十万年,每两千年就有一次收割,那修士早就该死光了。为何还能延续至今?”
月泷看着她。那张清俊矜贵的脸上,冷硬的线条在烛火映照下柔和了几分,目露欣赏之色:
“因为,并非所有人都有资格被仙人收割。”
他抬手,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划,像划出一道无形的界线。
“那些仙人看不上人极境以下的修士。在他们眼中,未踏入世尊之境的,不过是蝼蚁。
蝼蚁不值得弯腰去踩。只要大劫来临时好生躲藏,不撞到仙人面前,便能活下去。”
“真正被当作猎物的——”
他的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冷得像深冬的月光照在冰面上。
“是那些突破了人极境的世尊。他们的道果会被攫取,肉身被炼成人丹。所谓人丹,就是将世尊毕生修为连同血肉神魂一同炼化,化作上界之人提升修为的丹药。”
“当然,也不排除有以杀戮为乐的仙人,会将所过之处的修士尽数屠灭。但这种毕竟是少数。对仙人而言,杀蝼蚁太掉价。”
厢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烛火细微的噼啪声。
银琅趴在时晚晚膝头,琉璃色的圆瞳睁得大大的,尾巴僵直地竖在身后,连呼吸都放轻了。
时晚晚的瞳孔微微收缩。
人极境以下,是蝼蚁,是幸存的蝼蚁。人极境以上,是人丹,是必死的人丹。
那是活生生的人。是修炼了数百年、数千年,一步步走到世尊境界的人。
原来,这就是大劫的真相!
时皓靠在椅背上,手臂交叠,英挺的眉宇间压着沉沉的阴云。
从月泷开口到现在,他一言未发,可时晚晚注意到他放在膝头的左手已经攥成了拳,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隐现。
“人丹?人丹!”
他咬着牙将这两个字又碾了一遍,声音低哑,裹挟着雷法修士特有的、不容折损的暴烈与锋锐。
“把活生生的修士炼成丹药——这就是上界的‘仙人’?”
月泷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听到这里,时晚晚就忽然明白了。
明白为什么月泷的父亲、玄灵谷的世尊,急于在月泷二十二岁、正值最盛年华的时候就举办比武招亲。
不顾结契会损耗一半寿命和天赋的代价,逼月泷缔结婚契、诞下子嗣。
明白为什么月泷提起自己的父亲时,眼底总是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嘲讽与疏离。
实在是月泷天赋过于出众,若是天赋平平也罢,那样便可以安然度过大劫,大劫后再突破到人极境,就能多活两千年。
可若是他在大劫到来之前便突破到人极境,便会被上界“仙人”盯上,道果毁于一旦,就无法进行玄灵谷的“造仙计划”了。
月泷看着她脸上逐渐浮现的恍然,知道她懂了。
“我十八岁踏入列法境,如今停留在列法境已经五年,以我的天赋,即便刻意压制修为,也难以阻止自身向人极境迈进。大劫来临之前,突破几乎是必然。”
即使月泷在知晓大劫的存在后,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压制修炼速度——
不刻意吸取灵气,不追求突破,甚至宁可让修为停滞也不去触碰那道门槛。
可他太出色了,出色到即使他原地踏步,修为也早已达到了列法境的巅峰,距离人极境只有薄薄一层纸的距离。
大劫将至,天地法则动荡,他随时可能压制不住,冲破那道关卡。
一旦突破人极境,他就是仙人名单上的“人丹”。
所以玄灵谷世尊才急于在大劫来临之前让他缔结婚契、诞下子嗣——
在月泷成为“人丹”之前,榨干他最后的价值,将他的天赋转移到下一代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