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仙计划
“造仙”二字落在空气中,像两颗冰珠坠入静湖。厢房里骤然安静下来,连银琅甩尾巴的动作都停住了。
时晚晚瞬间麻了。
造仙计划——这一听就高大上的名字,光是说出来就带着一股子禁忌的气息。这绝对是玄灵谷核心机密中的核心机密,是那种知道了就要被灭口的秘密。
她下意识往椅背里缩了缩,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头的衣料,掌心沁出一层薄汗。银紫色的瞳孔微微收缩,像一只突然被强光照到的猫。
这是她能听的吗?
她一个从八千年后来的外人,一个在玄灵谷逃过婚的“前任准少主夫人”,坐在这儿听玄灵谷的前任少主把家底抖搂个干净——怎么想都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她瞥了一眼月泷——这人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修长的手指端着青瓷茶杯,杯中的茶汤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仿佛他刚才说出口的不是什么足以震动九州修真界的秘密。
时皓也是心里一惊。
时皓的反应比她更外显。
他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少年俊朗的脸上那种惯常的漫不经心褪得干干净净。
眉宇间浮起一层极淡的凝重,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神色。
修真界所有修士的毕生目标,归根结底都是修炼成仙。
可谁都知道,在这个世界,顶破头也只有人极境的世尊。
仙,只存在于遥远的传说里,存在于那些语焉不详的上古典籍中,存在于每一个修士心底最深处的妄念里。
没有人见过仙,没有人证道成仙,甚至连成仙的路都早已断绝。
真的有仙吗?
他下意识看向时晚晚,发现她的表情同样震惊,还掺杂着几分恍然大悟的复杂。
时晚晚确实是恍然大悟。
从月琉到月泽,每一个玄灵谷传人见到她时,都像见到了什么稀世珍宝一样扑上来。
不是因为她多么有魅力,不是因为她多么受人喜欢,而是真的有隐情。
那些炽热的表白、信誓旦旦的承诺、共享玄灵谷一切资源的许诺,背后都指向同一个目的。
这背后,有一套完整的、运行了不知多少代人的冰冷机制在背后驱动。
她想起月琉在天罡宗时第一次见她,那双淡金色的眼眸里没有半点对“人”的兴趣,只有审视和评估,像在挑一匹良种马。
当时她觉得不舒服,却说不上来为什么。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月泷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渐渐暗下去的暮色上。
夕阳最后一丝余晖正被地平线吞没,天边只剩一抹暗紫色的残光,像干涸的血迹。
他的侧脸在昏暗中半明半暗,浓密纤长的睫毛投下淡色的阴影,那张平日里冷峻如冰雕美玉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嫌恶。
“造仙计划。”
“是每一代玄灵谷纯血的使命。从数万年前开始,从我不知多少代之前的先祖开始,这个计划就没有停止过。”
月泷垂下眼帘,淡金色的瞳孔在透过窗格的暮色里显得格外幽深。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翻阅旧卷宗时才有的平静,开始讲述那个压在他身上二十余年的沉重秘密。
玄灵谷的传人与选定的伴侣缔结玄灵谷特有的婚契之后,两人的血脉会在婚契秘法的刺激下提纯,体质变强。
然后取两人精血,以秘法培养出子嗣——那子嗣必定会遗传两者最精华的血脉天赋。
但这并不是终点。
这份天赋并不会在子嗣身上直接显现,而是隐而不发,潜伏在血脉深处。
一代,两代,三代……每一代传人都重复着同样的仪式,与天赋卓绝的伴侣缔结契约,诞下血脉更优的后代。
每一代都像是一级台阶,每一代都向着一个遥不可及的目标逼近一步。
直到某一代,血脉累积到一个临界点,会突然觉醒爆发。
那个觉醒者,会拥有堪比,甚至超越传说中至尊仙骨的资质,拥有绝对恐怖的天赋。
那是必定能成仙的存在。这就是玄灵谷数万年来在等的......一个‘仙’。
时皓的瞳孔微微收缩。
至尊仙骨?他不自觉的,手抬起抚向了自己的胸腔。
“所以每一代玄灵谷传人寻找的伴侣,都是天赋极为突出之人。”
月泷的声音依旧平淡,
“只为了将这份天赋转移给下一代。玄灵谷传人有一门血脉秘法,可以探查浅显的气运和资质。”
他顿了顿,抬起眼帘,看向时晚晚和时皓。淡金色的瞳孔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幽深,像两面结了薄冰的湖。
“所以你们才会被反复盯上。”
时晚晚恍然。一切都对得上了。
玄灵谷的传人为了这个计划,寻找伴侣只看天赋,不看其他。
又因为秘法之故,同性之间也能诞下子嗣,所以才有“男女不忌”的传闻。
所以月琉和月泽与她同为女性,也要向她求婚。所以月泽见到时皓时,也是同样的说辞、同样的套路、同样的势在必得。
时晚晚已经收敛了惊讶的神情,她早就知道,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没有什么巧合,命运和因果注定,一切都有迹可循。
月泷看向时晚晚,眼神诚挚:
“不管是哪一任的玄灵谷少主对你表达伴侣邀请,都不是因为她们喜欢你。
她们只是被秘法训练出来的本能驱使,去追寻血脉中感知到的‘最优选’。她们自己甚至都不完全清楚这一点。
从出生的那一刻起,这个使命就已经刻进了她们的神魂深处,像一道永远无法抹去的烙印。”
“可这秘法是有代价的。”
他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像初冬的第一场霜,无声无息地覆上枯草。
“缔结婚契的两人,只不过是传承血脉的牺牲品。以秘法凝聚出子嗣后,婚契双方会各自损耗一半的寿命。
不仅如此——修为将永远止步于人极境,再无寸进。
这相当于将婚契对象的天赋,硬生生剥离出来,转移到秘法诞下的子嗣中去。”
“砰!”
时皓一拳砸在桌面上。茶杯跳起来,茶汤溅在桌布上,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少年脸上满是怒意,灿若星辰的眼眸里像烧起了两团火。
“断人仙途——比杀人父母还要恶毒!”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裹挟着修炼雷法的修士,特有的、不容折损的锐气与雷霆之怒,
“更何况断的还是那些天之骄子、天赋极高之人的仙途。
他们本可以走得更远,本可以踏上更高的境界——却被一个婚契,被一个秘法,被一个他们根本不知情的‘计划’,硬生生钉死在人极境的门槛上。”
即使目前九州大陆只能修炼到人极境,可哪个修士没有成仙的梦想?
自己修炼止步于人极境,是因为天地限制、机缘未到、能力不足——那至少是自己走出来的路。
可被别人的秘法算计,永远不能突破人极境以上,那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前者是命运,后者是陷阱。
他看向时晚晚,发现她的脸色白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