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灵谷的隐秘
一个月的光景,在不停歇的跋涉与搏杀中倏忽而过。
大荒的边界早已被甩在身后。脚下的土地从嶙峋的碎石变成起伏的丘陵,又从丘陵变成一望无际的平原。
跨越了行州大陆的边界,空气中那股暴戾的灵气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温和、更丰沛的天地灵气——临州大陆到了。
这一个月里,时晚晚没有浪费过片刻光阴。
每日昼夜不眠,以归元珠内的混沌气流淬炼筋骨;白日里与银琅交替出手,将沿途遇到的刻道境妖兽一一斩杀;
夜幕降临后便盘坐在篝火旁,以太初紫气参悟白日战斗中捕捉到的法则碎片。
收获是实打实的。归元珠空间里的妖兽灵晶堆成了一座小山,各种年份的灵草灵果码得整整齐齐,光是刻道境后期的灵晶就有十几枚之多。
修为却始终没有急着突破。
蕴灵境十层巅峰——这个在寻常修士眼中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境界,时晚晚已经稳稳当当地停了一个月。
九为数之极,寻常修士修到第九层便会着手冲击下一个大境界,唯有那些野心勃勃到近乎偏执的天骄,才会去触摸那据说“不可能达到”的第十层。
而时晚晚达到了,却还不满足。
她将灵力压缩,再压缩,反复锤炼,反复打磨。十二道紫府光环在体内缓缓旋转,每一次吞吐都将灵力中的杂质剥离一分。
银琅蹲在她肩头,望着远方天际,琉璃色的圆瞳里倒映着流动的云。
它与时晚晚一样,蕴灵境十层。
银白色的皮毛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翅根处那些极细小的空间符文时不时亮起一瞬,又归于沉寂。
它也在压,在磨,在将每一个境界都修到不能再精进为止。
月泷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
这两人的修炼路子,与九州大陆任何一个修士都不同。不是资源堆出来的虚浮境界,不是丹药催熟的根基不稳,而是一步一个脚印、每个境界都修到极致再往前的笨拙而固执的路。
难怪他们能有如此根基。难怪他们能以蕴灵境之身挑战刻道境而不落下风。
而时皓,则在一个寻常的黄昏里完成了突破。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灵力冲天的光柱。只是盘坐在篝火旁,闭眼调息了半个时辰,然后睁开眼,瞳孔深处有细碎的雷光一闪而没。
周身气息骤然攀升,又迅速收敛,稳定在一个更沉厚、更凝实的层次上。
列法境四层。
时晚晚从调息中睁开眼,正要开口恭喜他——
“饿了。”
时皓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颈,骨骼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那张英挺的少年脸上满是理所当然的表情,
“突破太耗体力。晚晚,想吃什么?”
银琅的耳朵竖了起来。
时晚晚看着他那副全然没把突破当回事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都行。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时皓挽起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从储物袋里拎出半扇刚猎的赤鬃野猪肋排,又摸出一口铁锅和几样瓶瓶罐罐的调料。
动作行云流水。
先以灵火将铁锅烧热,倒入一勺从大荒里采集的野蜂蜜,琥珀色的蜜液在高温下融化,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泡。
肋排入锅,蜜色迅速裹上肉面,焦糖的甜香混着肉脂的油香炸开,在空气中弥漫。
银琅从他开始动作就蹲到了锅边,尾巴绷得笔直,瞳孔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翻滚的肋排。
时晚晚盘坐在篝火另一侧,手肘撑着膝盖,掌心托着下巴,望着时皓忙碌的背影。
火光照在他侧脸上,将少年清俊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暖的金红色。
他翻锅的动作利落而专注,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被他随手用手背抹去,留下一道极淡的油渍。
这样的画面太熟悉了。从时叶村初遇到青石村,从大荒到星海古域,每当他拿出锅碗瓢盆,和那些秘制的瓶瓶罐罐,时晚晚就已经开始期待时皓要做什么食物了。
俗话说要抓住一个人的心,就得抓住那个人的胃。
此话言之有理,时晚晚承认,她确实对时皓的做饭手艺心心念念。
她喜欢看他这副样子。
喜欢他在篝火旁忙碌时,周身那股凌厉的雷霆之力尽数收敛,只剩一个认真做饭的少年。
“好了!尝尝。”
时皓将烤好的肋排递到她面前,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眸里满是期待。
时晚晚接过来咬了一口,蜜汁在唇齿间化开,肉质鲜嫩多汁,火候恰到好处。
她满足地眯起眼,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嗯了一声。
“好吃!”
银琅已经叼走了一块,趴在地上两只前爪抱着肋排啃,啃得满嘴油光,尾巴甩成了风车。
时皓看着她这副满足的模样,嘴角翘起来,眼底漾开笑意。
那笑意像春冰初融,从唇角蔓延到眼底,把那张意气风发的脸衬得愈发灿烂和赤诚。
他又递过去一串烤灵菇,动作自然熟稔。
“就知道你喜欢,多吃点。”
时晚晚接过烤灵菇,咬了一口。时皓坐在她旁边,也开始往嘴里塞肉,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不是我吹,我行走修真界十年,没有哪个有我会吃会做。”
他一边嚼一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的感慨,“晚晚以后找道侣,最起码得会做饭的,不然夫妻俩结伴同行,你还得给别人做饭呢!”
他偏头看了时晚晚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揶揄,几分说不清的认真,“不过有你皓哥哥在,不会让你饿肚子的。”
时晚晚和他对上了双眼,那双眼眸里映着篝火,亮得像盛了一整条星河。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耳尖悄悄红了,好在有火光映着,看不太分明。
两人并肩坐在篝火旁,啃着肋排,喝着灵草汤。银琅趴在旁边,面前堆了一小堆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月光从树冠缝隙间漏下来,斑驳地落在四人身上。
这一刻,没有凶兽,没有追杀,没有八千年的时空错位。只有篝火、烤肉、热汤,和并肩坐着的人。
——如果旁边没有那道冷淡的声音的话。
“这汤,火候欠了三分。”
月泷坐在篝火对面,修长的手指端着一只青瓷碗,碗中汤色清亮。
他抿了一口,放下碗,用一方雪白的帕子轻轻按了按唇角,动作矜贵得像在品鉴什么稀世灵酿。
他的语气平淡,面色如常,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可那双淡金色的眼眸在火光映照下,分明带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时皓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篝火,落在月泷那张万年不变的冷淡脸上。少年英挺的眉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拧了起来。
“月泷道友,”时皓放下手里的骨头,双手抱臂,嘴角往下撇,
“我记得你刚才吃的时候,一句话没说,一锅汤倒是干掉了两大碗。”
他顿了顿,眼角微挑,语气里带上了三分挑衅,“喝完了才说火候不够?那你是喝还是不喝啊。”
月泷放下帕子,抬眼看向时皓。
那张清俊矜贵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淡金色的眼眸在篝火映照下,却带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越过时皓,落在时晚晚身上。
时晚晚正啃着肋排,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腮帮子鼓鼓的,一脸茫然。
“我只是觉得,”月泷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深思熟虑的斟酌,满满都是体贴,
“晚晚这几日征战劳累,应当多补补气血。这汤底若再熬半个时辰,加入一味仙当归,一味灵黄芪,药效便能完全融入汤中,对女修尤有裨益。”
他顿了顿,垂下眼帘,声音放低了几分。
“是我多言了。时道友辛苦了,在下白吃白喝,不该评头论足。”
那语气诚恳极了,诚恳得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可偏偏那句“白吃白喝”落在耳朵里,怎么听怎么不是滋味。
时皓的嘴角抽了一下。
时晚晚赶紧放下骨头,打圆场道:“没事没事,我挺喜欢喝的。月泷你也多吃点,这肋排烤得正好。”
说着,伸手从烤架上取下一串肋排,递给月泷。
月泷接过肋排,微微欠身,动作矜贵而从容。低头咬了一口,慢慢咀嚼,然后抬眼看向时皓,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多谢。味道确实不错。”
时皓:“……”
银琅趴在时晚晚脚边,琉璃色的圆瞳从时皓脸上转到月泷脸上,又从月泷脸上转回时皓脸上。
尾巴慢悠悠甩了两下,又甩了两下,随即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呼噜。
年纪大,就是花样多。
时皓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喉咙口的反驳硬生生咽了回去。
算了。当着晚晚的面,他不想跟这人一般见识。
他收回目光,给自己捞了块肋排,闷头啃了起来。只是咀嚼的力道比平时大了几分,咬得骨头咯吱作响。
这样的唇枪舌战,在过去一个月的同行中早已是家常便饭。
每当月泷不紧不慢地说出几句“无心之言”,时皓便必然要以加倍的毒舌回敬。
而每当两人之间的火药味浓到快要炸开时,看见了时晚晚的目光,都会装作若无其事。
银琅已经学会了在两人互怼时默默退开,省得被溅一身血。
其实时晚晚也有些头疼。她不是没看出来这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
月泷看似云淡风轻,实则每句话都掐着分寸,专往时皓的痛点上戳。
时皓看似大大咧咧,可对月泷的每一句话都格外在意,非要以更尖刻的话怼回去才罢休。
可偏偏两人一个是她心中所爱,一个是帮助她颇多的朋友,况且,她和时皓才是一个世界的人,终究会离开。
月泷并没有损害到时皓和时晚晚的利益,没必要因为几句口角之争,将好友变成劲敌。
不过这样的日子,也不算难过,还挺热闹的。
她望着篝火,望着篝火旁那两道身影,望着在脚边啃骨头的银琅,唇角忍不住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