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月天狼的执着
暮色从山脊那边涌过来,将天边最后一抹金红吞没。
大荒的夜晚来得又快又急,白昼里被烈日炙烤的岩石还没来得及冷却,夜风便裹着寒气从峡谷尽头灌进来,吹得篝火摇曳不定。
时晚晚环顾四周,选中了一棵粗壮的古木。树干需数人合抱,枝杈交错处有一个天然凹陷的树洞,恰好能容一人盘坐。
她走到树下,伸手拍了拍树干,满意地点点头:“就这儿了。今晚在树洞里打坐,将就一晚。”
银琅趴在她脚边,尾巴甩了两下,琉璃色的圆瞳里闪过一丝嫌弃——
它是神兽后裔,对这种露天席地的待遇实在提不起兴致。
不过跟了时晚晚这么久,它已经习惯了这种穷散修的日常,认命地来到时晚晚身旁,准备在树根处刨个窝。
“等等。”
月泷清润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他站在几步之外,玄色长袍被夜风吹得轻轻飘动,银白色长发有几缕散落在肩前。
望着时晚晚投来的眼神,他抬手探入袖中,取出一件东西。
那是巴掌大的阁楼形状的法器,通体由某种暗青色的灵玉雕成,飞檐斗拱、窗棂栏杆无不精巧入微。
他修长的手指托着那枚微型阁楼,另一只手从紫府空间中取出一枚极品灵石,随手投入法器底部凹槽。
灵石嵌入的瞬间,整座阁楼亮了起来。
暗青色的玉质在夜色中泛起温润的光泽,飞檐下悬着的铃铛无风自动,发出极轻极清的声响。
月泷将法器往空地上一抛——
阁楼迎风见长。
飞檐向四面延展,朱红色的柱子从玉质中生出,窗棂一格一格浮现,门扉洞开,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整座阁楼稳稳落在空地上,地基嵌入岩石,檐角挂着的风铃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一串碎玉般的声响。
与此同时,一道淡金色的防御结界从阁楼顶部扩散开来,如倒扣的琉璃碗,将方圆数丈笼罩其中。
结界表面流转着细密的符文纹路,隐隐有月华灵光在其中流淌。
时晚晚的手还搁在树干上,整个人僵在那里。
她瞪着眼前这座三层阁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选中的树洞,忽然觉得自己的穷酸从脚底板一路窜到了天灵盖。
“这……这是……”
“行宫楼。”
月泷负手而立,神色淡漠,仿佛只是随手扔出了一块石子。
他侧头看向时晚晚的表情,淡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玄灵谷炼器堂的小玩意儿。出门在外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随手带了一件。”
“你若喜欢,日后送你一个。”
小玩意儿。随手带了一件。
时晚晚的眼角抽了抽。
她想起自己以往历练,大都是风餐露宿——睡的是碎石堆,枕的是枯树根,偶尔遇到个山洞都算奢侈。
而这个人,手里攥着一座移动行宫,一直藏着没拿出来。
银琅已经率先冲了进去。
银白色的大猫四爪蹬地,化作一道流光钻进阁楼大门,随即从二楼窗口探出脑袋,琉璃色的圆瞳亮得惊人:
“晚晚!这里面好大!比外面看起来大多了!”
时晚晚迈步,踏上阁楼前的青石台阶。
靴底踩在石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穿过那层淡青色的光罩,像穿过一层温水,暖洋洋的,却不黏腻。
阁楼内部比她想象的更加开阔。
入门是一间敞亮的厅堂,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长案,案上搁着一只青瓷花瓶,瓶里插着几枝不知名的灵花,花瓣在无风的室内轻轻颤动,散发着极淡的清香。
四周墙壁上挂着几幅水墨山水,笔触简淡,意境悠远,墨迹里藏着极淡的灵力波动。
厅堂两侧各有一条回廊,通向数间房间。
回廊的栏杆上嵌着拳头大的夜明珠,幽冷的光将整座阁楼照得恍如白昼。
抬头望去,穹顶上绘着一幅星图,星辰的位置缓缓移动,与外界真实的星空同步运转。
时晚晚站在厅堂中央,脸上的表情几度变幻。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眼神幽怨,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语气问月泷:
“你身上带着这种东西,之前跟我一起住山洞的时候,怎么不拿出来?”
月泷沉默了一瞬。
他垂下眼帘,淡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无奈,声音依旧清润,却多了一丝迟疑:
“我以为你要磨砺自己,锻炼危机感。你一路都在主动挑战妖兽,专挑刻道境的打,从不避战。我以为……你不喜欢太过安逸的环境。”
时晚晚:“……”
她说不出话来。
因为月泷说得没错——她确实在主动磨砺自己,确实在疯狂挑战妖兽,确实在压榨每一分潜力。
但磨砺自己是一回事,有地方住,不住非要睡树洞是另一回事。
“行吧。”
时晚晚认命地叹了口气,“以后有这种东西早点拿出来,磨砺归磨砺,有地方睡好觉干嘛不睡。”
月泷的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
时皓在一旁:......
可恶,又让这小白脸给献到殷勤了!
说什么磨砺,其实就是想跟晚晚共处一室吧!
真是其心可诛!
“我先去沐浴。一二三层的房间都可以挑。”
月泷朝两人微微颔首,转身朝回廊深处走去。
他走到回廊尽头,推开一扇雕花木门。门合拢的瞬间,他脚步顿了一下——
厅堂里,时晚晚的声音正透过墙壁传过来,清亮而柔和,带着久别重逢后才有的那种放松与亲昵。
时晚晚收回目光,走到那排紫檀木椅前,在一张云丝锦坐垫上坐下。
整个人陷进柔软里,像被一团云托住了,连日奔波的疲惫从骨头缝里往外涌,舒服得她差点哼出声。
银琅跳上她膝头,缩小成家猫大小,在她腿上转了两圈,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
它的尾巴从她膝头垂下去,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
夜明珠的光落在两人之间,给各自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银白。
“你……怎么认识那人的?”
时皓率先开口,他朝月泷离去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俊朗的脸上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探究,
“他看着可不是个好接近的人。列法境巅峰,玄灵谷的少主——他怎么会跟你同行?”
时晚晚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揉着银琅耳后的绒毛,将从传送阵出来后的经历一一道来。
她说起自己落在玄灵谷的比武招亲竞技场——
睁眼就是千人大乱斗,所有人都杀红了眼,蕴灵境、刻道境的天骄混战,满地尸体,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和焦糊味。
她为了自保,被迫打了整整一天,最后莫名其妙成了唯一站着的人。
“我以为那些天骄齐聚竞技场是为了争夺什么灵宝。”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意,“你猜怎么着?打完才知道,那根本不是夺宝,是玄灵谷少主的比武招亲。”
时皓的眉头皱了起来。
“后来呢?”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眼底的玩笑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沉的凝重。
他想象得出那个场景——成百上千号天骄混战,她一个人站在那里,浑身是血,周围全是想杀她的对手。
“后来……”时晚晚继续说下去。
她说起月泷帮她逃出玄灵谷——祭坛上故意放水让她毁掉婚契符印,亲手轰开结界送她离开。
因为这件事,他被剥夺少主身份,赶出玄灵谷。
她说起寻找银琅的路上,还是蕴灵境七层的她,遇到刻道境妖兽、人极境凶兽,说起月泷不顾性命留下来帮她共同面对凶兽。
“这一路,他帮了我很多。”
时晚晚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虽然玄灵谷的所作所为,让我怀疑有什么阴谋,但月泷却做的件件都是实打实的。是个值得信赖的朋友。”
时皓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时晚晚的侧脸,看着她在说起那个男人时眼底浮起的淡淡的感激与温暖。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那是一种闷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胀。
他伸出手,揉了揉时晚晚的头顶。
掌心覆在她柔软的头发上,指腹轻轻摩挲过发丝的纹理。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抚摸什么珍贵而易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