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你一场机缘
那枚婚契符印确实是她毁的——虽然当时是月泷故意放水让她毁的,她逃出玄灵谷也是月泷亲手轰开结界送她走的。
可不管怎么说,月泷被剥夺少主身份这件事,根子上确实是因为她。
她抠了抠手指,又抬起眼飞快地瞟了他一眼。
月泷看着她那副垂着脑袋、耳朵发红的模样,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垂下眼帘,那张万年不变的冷淡脸上,浮现出一丝几可乱真的落寞,连声音都低了几分,像深秋的风里裹了一层霜。
“我如今无处可去。只能待在你身边了。”
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树梢。可语气里那股故作委屈的意味,却浓得像往清水里滴了一滴墨,洇得满池都是。
银琅蹲在时晚晚脚边,仰头看着月泷。琉璃般的眼睛里几乎要冒出火来。
怎么时晚晚这么能招惹人?走了个月琉和时皓,这才几天,又来个月泷。
玄灵谷的人怎么回事,一个接一个,跟串糖葫芦似的,还都盯上同一个人。
它又瞪了月泷一眼。这人对着那些低阶妖兽时,眼皮都懒得抬,一副居高临下不屑一顾的姿态。
可对着时晚晚说话的时候,声音却压低了,语气也放柔了,连那声叹息都掐着分寸。
说话还夹着,装。真会装。
银琅的尾巴在身后甩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哼。
时晚晚正想开口和银琅说正事——她来到这个时空后的种种遭遇,时皓的下落,抚仙阁的不存在,八千年前的真相。
可话还没出口,洞窟内的空气骤然一沉。
两道身影从洞口方向走来。脚步不快,可每一步落下时,整座洞窟的灵气都跟着震颤了一下。
魁梧男子身量极高,深紫色长袍,暗金雷纹绣在袍角。长发随意披散,五官英挺,下巴线条硬朗如刀削。深紫色的竖瞳里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
银裙女子身量修长,银白色长发垂至腰际,发尾泛着极淡的青色光晕。五官深邃而冷淡,淡青色的竖瞳在洞窟的灵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气质清冷如月华凝成的冰。
雷塑。青云。
银琅看见两人,耳朵动了动,却没躲。它的尾巴不甩了,蹲坐在时晚晚脚边,仰头望着那两道身影,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带着几分亲昵的呼噜。
时晚晚抬眼看向那两道身影,面上没有露出任何意外之色。
她早就猜到了,之前这俩老登是在试探她。
之前那场战斗,她一个蕴灵境七层的修士,跟人极境巅峰的凶兽打了个把时辰。
不是她有多能打,是对方从头到尾都在放水。
要不然真以为她一个蕴灵境修士,能跟人极境巅峰的凶兽打个把时辰吗?
毕竟隔了将近三个大境界,就算是龙傲天小说男主角,开挂都没这么夸张吧。
这俩老登放水放得堪称行云流水,演技了得。
真要取她性命,雷塑一个照面就能把她碾成齑粉,哪用打那么久。
这两头活了数千年的凶兽,是在试探她。试探这个胆敢与神兽后裔结下羁绊的人类,配不配得上银琅的信任。
现在他们主动现身,说明试探已经有了结果。
雷塑一落地,那双深紫色的竖瞳就锁定了时晚晚和银琅。
雷塑的眼底闪过一丝欣赏。
这个人族女修,和他印象中那些趋利避害、短命狡猾的人类,不一样。
“小丫头。”
雷塑开口,声音浑厚如雷,却没有了之前的戏谑和嘲弄,带着几分郑重,
“闲话不多说了。”
“既然你是银琅的伙伴,我们夫妇便送你一场机缘。能收获多少,就看你自己了。”
时晚晚没有推辞。她点了点头,双手交叠,向两人行了一礼。动作不卑不亢,语气坦然。
“多谢前辈。”
她知道对方是看在银琅的面子上才给她这份机缘。
她不需要假意推脱,也不需要过多客套——大大方方接受,把这份恩情记在心里,将来对银琅更好一点,比什么都强。
月泷站在一旁,目光在雷塑和青云身上扫过,又看了看时晚晚和银琅,面无表情地立着。
他这么大一个人站在这里,身高两米一,玄色长袍,银白长发,列法境巅峰修为。可那两头凶兽从进门到现在,连眼皮都没往他这边抬一下。
月泷在一旁充当背景板:.......
我这么大一人,没有一点存在感?
雷塑和青云带着时晚晚走进另一处洞府。洞府不大,四壁镶嵌着淡金色的灵晶,地面铺着厚厚一层灵草编织的垫子,空气中弥漫着极淡的药香。
青云抬手,一道青色的风纹结界从掌心扩散开来,将整座洞府笼罩其中。风纹在四壁流转,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窥探。
雷塑和青云对视一眼,同时抬起右手,食指在掌心划了一道口子。伤口不深,却有两团血液从掌心浮出。
那不是普通的血。一滴呈深紫色,表面缭绕着细密的雷弧,每一次明灭都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另一滴呈银白色,边缘泛着极淡的青色光晕,内部有无数细小的风刃在高速旋转,发出细微的呼啸。
两团心头血悬浮在半空,散发出惊人的气息。仅仅是血滴本身的威压,便让时晚晚体内的混沌灵力自行加速运转,一百零八枚混沌符文在骨骼深处发出低沉的共鸣。
时晚晚的瞳孔微微收缩。她没想到这俩前辈要赠予她的机缘竟如此珍贵。
人极境巅峰、极品血脉凶兽的心头血,拿来淬体,比玄灵谷那日她用过的淬体金身液还要高出一个层次。淬体金身液是外物炼制而成,而心头血是凶兽本源精血,蕴含血脉法则与毕生修为的精粹。即便是列法境的强者见了,也要争得头破血流。
她如今虽是鸿蒙混沌道体,可这心头血中蕴含的风、雷、空间、太阴法则碎片,对她参悟混沌大道同样大有裨益。
还不止。
雷塑和青云再次抬手,并起两指抵在眉心。眉心处光芒骤显,两颗指甲盖大小的灵晶从额前浮出。
浅青色那颗来自青云,表面缭绕着浓郁的风、太阴与雷道法则之力,内部不断浮现神秘的法则符文。
亮紫色那颗来自雷塑,萦绕着密集的雷属法则与空间法则波动,符文在晶体深处明灭不定。
“以心头血淬体,配合我夫妇二人此生参悟的符文灵晶。”青云开口,声音如冰泉击石,“二者相融,可达最大淬炼之效。”
时晚晚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那两团心头血和两枚符文灵晶。
她与这两只凶兽素昧平生,今日头一天见面。
她闯进它们的领地,对它们出剑,用阵法把它们困住——结果它们不仅没杀她,还把毕生参悟的心头血和符文灵晶拿出来给她。
仅仅因为她是银琅的伙伴。
“收下吧。”
青云的声音依旧冷,却藏着一丝极淡的柔和,“我们夫妇寿命将近,只盼你日后多看顾银琅。”
雷塑双手抱胸,咧嘴一笑:
“赶紧的,别磨蹭。趁药力最强的时候吸收,浪费了可饶不了你。”
他说完,转身朝洞府外走去。青云看了时晚晚一眼,淡青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然后转身跟上雷塑。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出洞府。青云抬手,那道青色的风纹结界重新合拢,将洞府内外彻底隔绝。
时晚晚望着那两道背影消失在结界另一端,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盘膝坐下。
那两团心头血悬浮在她面前,一紫一银,光芒交织。
两枚符文灵晶悬在心头血旁边,内部法则符文流转不息。四股力量在空中形成微妙的平衡,每一次光芒明灭都牵动着洞府内的灵气共振。
她盘膝坐下,闭上眼。
一百零八枚混沌符文在骨骼深处同时亮起,十二道紫府光环从体内浮现,环绕着她缓缓旋转。
归元珠在灵魂深处震颤,混沌气流从珠内涌出,灌入四肢百骸。
那两团心头血像受到牵引,缓缓下降,融入她胸口。
刹那间,雷与风的法则在她体内炸开。
紫色的雷纹顺着经脉蔓延,青色的风纹在血液中呼啸,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她体内碰撞、撕裂、融合。
骨骼在震颤,血肉在被重塑,每一寸肌肤都在承受着极致淬炼带来的剧痛。
石门外,银琅蹲坐在青石板上,它的目光死死盯着雷塑。
雷塑靠在岩壁上,双手抱臂,深紫色的长发垂落在肩侧。
他努力做出一副坦然自若的模样,可那只挠后脑勺的手出卖了他。
“晚晚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银琅的声音压得很低,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兽类特有的低沉嗡鸣。它站起来,四爪扣进青石板的缝隙里,尾巴不再甩动,僵直地竖在身后。
“我拜托你们去接她。你们答应我的。说好了把她安全接过来。”
雷塑伸出两只手往下按,做出安抚的姿势。他那张英挺硬朗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几分心虚。深紫色的竖瞳往旁边飘了一下,又飘回来。
“崽啊,你听我说——我们就是想试探一下那女娃娃,看看她是不是真对你好。就稍微吓了吓她,谁知道她那么倔,不要命一样追着我打……”
“试探?”银琅从地上弹起来,浑身毛发炸开,翅尖雷光噼啪作响,
“她一个蕴灵境,你一个人极境巅峰,你试探她?你要不要脸!”
“我放水了!我真放水了!”雷塑往后退了一步。
银琅充耳不闻,四爪蹬地,化作一道银白闪电朝他扑过去。
雷塑转身就跑,深紫色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一人一虎在洞府前的空地上兜起了圈子。
青云倚在石壁旁,望着那两道追逐的身影,淡青色的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好久没有这么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