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力而战
声音很轻,却笃定得像在立誓。
时晚晚被他按在胸口,脸贴着他的衣襟,听见他的心跳从胸腔里传出来,沉沉的,一下一下。
她抬起头,对上那双淡金色的眼眸。那里面翻涌的情绪让她愣了一下——这人怎么回事?刚才还冷着一张脸,现在眼眶都快红了?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月泷的手臂松了几分。她趁机挣脱他的怀抱,落在地上,转身面向百丈外那头巨兽。
那巨兽此时并没有攻击他们。
它蹲坐在原地,深紫色的竖瞳微微眯起,尾巴在身后缓缓甩动,扫过岩壁时溅起一串碎石。
那张巨兽的脸上,竟浮现出一种极其人性化的表情——饶有兴趣。
它正在看戏。
看那个纯血生灵抱着人族女修要逃又不逃、要放又不放,看他们俩在那儿推来推去、低声争执、眼眶泛红。
比它千年来看过的任何一场戏都精彩。
时晚晚转过身来,正对上那双吃瓜的竖瞳。
巨兽见她望过来,立刻收起那副看好戏的表情,身形微微挺直,前爪交叠在身前,姿态端肃。变脸速度之快,堪称行云流水。
时晚晚:“……”
这凶兽刚才是在吃瓜吧?绝对是在吃瓜吧?
“蝼蚁。”巨兽开口,声音如山石滚落,“你为何来到此地?”
能沟通。时晚晚心里松了口气。能沟通,就有转圜的余地。
她姿态谦恭,双手交叠行了一礼。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晚辈到此是为了寻找妖兽伙伴。无意打扰前辈清修,待寻到伙伴便会离去。请前辈行个方便,晚辈可以用天材地宝交换。”
巨兽双眼一眯。那张巨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深紫色的竖瞳在缓缓收缩。声音莫测。
“那妖兽跟你是什么关系?值得你冒这么大危险来救?”
时晚晚怔了一下。
怎么一个两个都爱问这个?
她没有迟疑,声音平静而笃定。
“它是晚辈最重要的家人。不论遇到什么危险,付出什么代价,晚辈都要带它走。”
身后,月泷听见这句话,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胸腔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酸意,在喉咙口堵着,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巨兽沉默了片刻。
然后它笑了起来。
“桀桀桀——”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涌出来,震得地面都在发抖。它抬起一只前爪,利爪在空中轻轻划了一下。
一道画面凭空浮现。
画面中是一片狼藉的山谷。碎石遍地,古木折断,地面被轰出数个丈许宽的深坑。一头银白色的巨兽倒在血泊中,皮毛被鲜血浸透,银白色的雷光在体表微弱地闪烁,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它的羽翼折断了,歪在身侧,翼骨从断裂处刺出来,白森森的。胸腔起伏得极慢,每一次呼吸都带起喉咙里的嗬嗬声。
时晚晚瞳孔骤缩,浑身的血都凉了。
“银琅!”
她下意识催动体内那枚与银琅关联的符文。
感知顺着那根无形的丝线延伸出去——丝线另一端传来的心跳微弱得像风中烛火,飘忽不定,随时都会熄灭。
而且那心跳的频率不对,忽快忽慢,像在承受着某种巨大的、持续的折磨。
她的脸色刷地白了。手指攥紧,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几道深痕。她没感觉到疼。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滚烫的,暴烈的,像岩浆涌进血管。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再到整个身躯。害怕,惊惧,愤怒。
空中虚浮的画面消散,化作细碎的光点。
巨兽的语气嘲弄。
“人类最是狡猾,喜欢空口白话。要想救那头银狰,就打败我吧。”
时晚晚没有说话。
她转过身,看向月泷。
那张脸上已经没有方才的从容和沉静。眼眶是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紧绷。可她的声音还是稳的,稳得不像一个刚看完至亲倒在血泊中的人。
“那凶兽针对的是我。你走吧。我要去救银琅。”
月泷看着她。
她的眼睛是紫色的,比任何时候都亮,比任何时候都冷。那双眼里没有眼泪,只有熊熊燃烧的怒火。
他想说很多话。
想说你不必一个人扛,想说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想说那头凶兽不是你能对付的,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人极境巅峰。
可他看着那双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见过很多人在绝境中的反应。有人崩溃大哭,有人跪地求饶,有人转身就逃。
可他从没见过一个人,在知道自己的至亲倒在血泊中、对手是人极境巅峰的凶兽、胜算几乎为零的时候,还能站得这么直。
她没有求他。甚至到了这个时候,她还在让他走。
月泷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可那声叹息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立了起来。
“我帮你。”他说,“两个人胜算大些。”
时晚晚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意外,有感激,还有一些他读不懂的东西。
她没有说谢谢。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
她闭上眼。
太初紫气从眉心深处涌出来,在经脉中奔涌,在血液中燃烧。一百零八枚混沌符文在骨骼深处同时亮起,十二道紫府光环从体内浮现,环绕着她缓缓旋转。
归元珠在灵魂深处震颤,混沌气流从珠内涌出,灌入她的四肢百骸,隐隐浮现在身周。
脖子上的“因果既定”项链在发光。命运之线与因果之石同时亮起,一白一灰,两种光芒交织,沿着丝线蔓延到她全身。
她睁开眼。
那双眼睛彻底变成了紫色。不是瞳孔深处有一抹紫,而是整双眼睛都在泛着紫色的光。
光晕从眼眶边缘溢出来,像两团燃烧的冷焰。
月泷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时晚晚抬起右手。混沌剑在掌心凝聚。三尺剑身,灰色古朴,数十种法则奥义在剑身上流转。剑锋所过之处,空气都在扭曲。
她迈步,朝那头巨兽走去。
脚步不快,每一步都在碎石上踩出清晰的声响。青白色的法衣在风中猎猎作响,长发被吹得在身后飞扬。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拔出鞘的剑。
月泷跟在她身后,玄色长袍被劲风吹得紧贴在身上,银白色长发在风中飘散。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背影上,淡金色的眼眸里有担忧,有欣赏,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骄傲。
巨兽蹲坐在原地,望着那两道朝自己走来的身影。
深紫色的竖瞳里,那抹嘲弄渐渐淡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满意。
时晚晚握紧剑柄,剑锋直指百丈外的巨兽。紫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漫天的雷光。
这一战,必须拼上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