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爱在身旁
落日城旷野上,各宗飞舟相继升空。
青白色的船身缓缓拔高,船头的白鹤雕像在暮色里镀上一层暗金。
夏雨晴站在船尾,衣袂被晚风吹得翻飞。她朝时晚晚比了个手势——大拇指竖起来,晃了晃。
姜宁从她身后探出脑袋,也竖了个大拇指,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时晚晚站在旷野边缘,朝她们挥手。
飞舟越升越高,越飞越远,青白色的船身融进暮色,化作一个小小的光点,消失在云层后面。
其他宗门也陆续升空,各色光芒在夜空中交织,像一场倒放的流星雨。
时晚晚收回目光,拍了拍银琅的背脊。
银琅从她脚边站起身,抖了抖皮毛。
银白色的毛发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那对收拢的羽翼在背脊上隆起两道流畅的弧线。它仰头,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然后身形开始膨胀。
银白色的巨兽站在旷野上,四肢粗壮如柱,爪趾深深嵌入泥土。肩高近一丈,背脊宽阔,足以并排坐三四个人。
那对羽翼在身侧展开,翼展接近五丈,每一片翎羽都像一柄利剑,边缘跳跃着细碎的电弧。
时晚晚脚尖轻点,跃上银琅背脊,在最前端坐稳。她拍了拍身侧的位置,低头看向时皓。
“皓哥哥,上来。”
时皓仰头看时晚晚。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镀上一层暖色的光晕。那张脸上的笑意温柔,像三月里的春风。
他垂下眼帘,脚尖一点,落坐在她身侧。
两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银琅的背脊很宽,坐三个人都绰绰有余。偏偏时晚晚往时皓那边挪了挪,半臂缩成三寸。
时皓嗅到身侧的馨香,感受着近在咫尺的温热,手臂肌肤被时晚晚发丝轻轻划过,麻麻痒痒的,浑身僵了一瞬,下意识看向时晚晚。
她注意到时皓的眼神,也侧过头看着时皓,若无所觉的问道:“皓哥哥,怎么了?”
时皓看时晚晚如此自然的样子,顿时觉得自己大惊小怪了,暗叹自己不正经。
银琅回过头,琉璃色的眼眸扫了两人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哼声。
意念顺着那层联系传到时晚晚那里:你能不能矜持点?
时晚晚斜睨了一眼银琅,你还小,不懂,等你长大遇到心仪的有缘人,说不定比我还夸张。
银琅翻了个白眼,转过头,四爪蹬地,腾空而起。
羽翼扇动的瞬间,风雷齐鸣。银白色的雷光在翅尖跳跃,空间在翼展处褶皱,三丈身躯拔地而起,直冲云霄。
罡风从四面八方涌来。
时晚晚抬手,混沌灵力从掌心涌出,在两人身周织成一道淡灰色的光罩。光罩薄如蝉翼,边缘处流转着细密的符文纹路,将罡风挡在外面。
光罩内,风声骤歇。只有银琅羽翼扇动的低频震颤透过空气传来,闷闷的,像远处山巅的雷声。
时晚晚侧头看向时皓。
他坐在她身侧,腰背挺直,目视前方。暮色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暗金色光辉,轮廓线条分明,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
她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弯起,望向脚下的云海。
银琅越飞越高,夕阳彻底落幕,银盘初起。
落日城在脚下缩成一个小小的灰点,城墙轮廓模糊,灯火星星点点。再往上,城池看不见了,山川河流也看不清了,只有云层在脚下铺展,像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荒漠。
月光从穹顶倾泻下来,把云层照得亮堂堂的。银琅的羽翼每一次扇动都如疾风迅雷,速度越来越快。
离开落日城地界后,时皓周身气势骤然一变。
那股一直收敛在体内的威压,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礁石,一寸一寸从皮肤下浮出来。
时晚晚坐在他身侧,能感觉到那股灵压瞬间涌来,沉重,浑厚,像一座山从海底升起。
时晚晚猛然转头。
她猛然转头。
时皓的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可周身流转的灵力波动,与秘境中判若两人。刻道境后期的气息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凝实的威压。
列法境。二层。
时晚晚瞪大眼睛,嘴巴张开,半天合不拢。
“你——”
时皓低头看她那副目瞪口呆的模样,唇角微微弯起。
“入秘境前,我已经是列法境初期了。”时皓看着时晚晚崇拜的眼神,不由得脊背挺得更直:
“秘境限定刻道境以下进入,我用了秘法,把修为压制到刻道境后期。”
时晚晚愣了好一会儿。
秘境初遇,她看见时皓是刻道境后期。那时她便震惊不已,十七岁的刻道境后期,已是年轻一辈的巅峰。
金烈、月琉那些人还在蕴灵境挣扎,他早已跨过那道门槛。
难怪时皓面对金角族少主,临死前激发的世尊强者一击,能全身而退。
蕴灵境之后是刻道境,刻道之上是列法,列法之上是人极。而列法境,在行州任何一个宗门,甚至所有九州大陆都是长老级别的存在。
天罡宗四极殿的殿主,便是列法境。
而时皓,十七岁,列法境二层。
时晚晚沉默了,她以为自己和时皓的距离已经无限缩小了,她有同行的资格,可没想到她仍旧还很弱。
时晚晚转回头,望着前方那片被月光照亮的云海,沉默了片刻。
秘境万年一开,里面的机缘至宝,连世尊境的老怪物都眼馋。可惜骨龄二十以下的限制,把他们挡在了门外。要不然,哪里轮得到他们这些小辈。
“看来我要走的路,还很长。”
时皓看着她的侧脸。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睫毛投下的阴影,照出唇角那道浅浅的弧度。
他移开目光,望向脚下的云海。
“你并不差的。”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
时晚晚怔了一下,转头看他。他没有看她,下颌线绷得很紧,耳尖却悄悄红了。
她收回目光,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
银琅飞过云层,速度提到极致,它喜欢这种在天空自由翱翔的感觉,仿佛它天生就应该在空中俯瞰大地。
那对银白色的羽翼每一次扇动都带起空间的褶皱,风雷在翅尖炸开,推着三丈身躯在虚空中疾掠。脚下的云层被气流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像一把刀划过白色绸缎。
时晚晚撑开的光罩在高速飞行下微微震颤。原本只是为了挡罡风,此刻却成大杀器。
一只飞禽从侧面撞上来。
那是一只蕴灵境初期的巨鹰,翼展三丈,通体漆黑。它原本在云层上方盘旋,察觉到银琅的气息,非但没有避让,反而朝光罩冲而来。
时晚晚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它的模样。
光罩剧烈震颤了一下,一团血雾在光罩表面炸开。血珠顺着光罩边缘滑落,在高速气流中被撕成更细碎的红雾,转眼消散。
几根残羽从光罩边缘飘过,黑色的,带着焦糊味。
那只巨鹰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又一头蕴灵境中期的妖兽挡在前方。那妖兽体型庞大,通体漆黑,背脊上生着一排骨刺。它似乎没把银琅放在眼里,张开巨口,朝银琅喷出一道赤红色的火柱。
银琅连看都没看。它加速,身前的空间褶皱骤然加深。火柱撞上褶皱,像水流进漩涡,被扭曲、撕碎、吞噬。银琅从火柱中穿过去,直直撞上那头妖兽。
妖兽的骨刺最先断裂,接着是鳞甲,接着是皮肉。银琅身前的空间符文像无数把无形的刀,把那头蕴灵境中期的妖兽切成碎片。血肉还没落地,已被罡风吹散。
时晚晚坐在银琅背上,感受着那股从身侧掠过的冲击波,心里默默给银琅记了一功。
“银琅,你简直就是空中坦克,空中制霸全场,”
银琅的耳朵动了动。意念顺着那层联系传过来,带着几分得意:坦克是什么?
“就是很厉害的意思。”
银琅的尾巴甩了甩。意念又传过来:那当然。
时晚晚忍不住笑了。
时皓也不吝啬夸奖,笑意盎然:“银琅真不愧是神兽后裔,血脉威压惊人,自身天赋也是顶顶的,成长到如今这个样子,定然吃了不少苦,下了不少功夫。”
时晚晚见自己的小伙伴被如此夸奖,感觉比自己被夸了还开心,银琅能成长至今,除了天赋与血脉之外,更离不开自身的努力。
银琅哼哼两下,你小子有眼光!
时皓又夸赞银琅,表情真挚,花式彩虹屁:
“银琅真是我见过长得最好看的神兽,气质高贵,又好看又强,速度比朱雀都还要快,以银琅的速度,估计三天就能到时木村了......”
银琅听到时皓夸的,兴奋的羽翼扇动更快,这算什么,我真正的速度你还没见识到呢!我还能更快!
它长啸一声,身躯舒展,来了几个花式腾空。
时皓给银琅顺了顺毛,这傻猫,夸一夸它,它能飞上天,飞的更卖劲儿。
时晚晚看着两人互动,又看着前方的路,只觉得心里说不出的畅快。
三年前从时叶村到青石村,时皓带着她这个凡人,跋涉了整整一个月。
十二岁那年从青石村出发,一个人穿越大荒,走过无数山脉,来到行州中部的天罡山脉,花了半年。
以前觉得艰难险阻,要经历无数苦难的遥远旅途,如今只需要三日时间而已。
路没有变,只是行路的人变了,力量带来自由。
她忽然笑出声。
时皓从身后投来询问的目光。
“没什么。”时晚晚摇头,笑意还挂在嘴角,“就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