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光同行
芒散尽,脚踩上实地。
时晚晚睁开眼,落日城外那片旷野在暮色中铺展开来。
天边最后一缕余晖正在消散,把远处连绵的丘陵染成暗紫色。风从旷野尽头吹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混着残余的灵力波动,熏得人嗓子发紧。
人声鼎沸。
旷野周围停满了不同势力的大型飞行法器。楼船、飞梭、莲台、战舟,密密麻麻,像一群蛰伏的巨兽。
船身上的符文纹路在暮色里泛着各色荧光,红的,蓝的,青的,紫的,把整片旷野照得亮如白昼。
各家长辈同门站在法器边缘,伸着脖子朝虚空张望。每从虚空中落下一道身影,人群中就响起一阵骚动。
整个旷野宛若下饺子,不断有人从虚空中跳下来。有的浑身是伤,被人搀扶着;有的意气风发,大步流星;有的失魂落魄,独自一人。
时晚晚的手还抓着时皓的手臂。
五指扣在他小臂上,指节收紧,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轮廓。时皓站在原地,没有挣开。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些法器上,又落回时晚晚脸上,再移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
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他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团东西在膨胀,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挤出来。
拒绝她。应该拒绝她。
她不知道跟着他会面对什么——那些藏在暗处的仇敌,那些随时可能降临的杀劫,那些他一个人扛了多年的东西。
可她抓着他的手臂,手指收得那样紧。
秘境里那个画面又浮上来。她向太阳一般闪耀,十二道紫府神环在身后展开,一剑斩碎刻道境星煞。那时候她在发光,亮得刺眼。
时晚晚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笑意,有期待,有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藏不住的欢喜。
“皓哥哥。”
时皓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移开视线。
“放手。”
时晚晚没有放。她反而握得更紧了些,五指收紧,指尖陷进他手臂的肌肉里。
“不放。”
时晚晚没有松。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脸被夕阳镀上一层淡金色,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利落。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
“皓哥哥,我想跟着你。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时皓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承载着满满的欢喜,满眼尽是他,像碎星湖的水,一眼望到底。
“我身边很危险。”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压抑,“我的仇家太多。你跟在我身边,随时可能被牵连。”
时晚晚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时皓的心跳又乱了一拍。
“皓哥哥,你是不是忘了?”
她松开他的手臂,退后一步,双手负在身后,歪着头看他。“我在秘境里,斩杀过刻道境的星煞,打败过无数所谓的天骄。”
月光落在她身上,青白色的法衣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她的身姿纤细,站在那里像一株青竹,可她说出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铁锤砸在砧板上。
“我已经不是那个需要你保护的凡人了。”
时皓沉默了。
时晚晚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
“你不要轻视我作为修士的实力,也不要轻视我对你的感情。我不是需要你时时刻刻分心保护的人,我有实力保护自己,我是与你同行的人,不是拖累你的被保护者。”
时皓看着她,一时竟说不出话。
秘境里关于时晚晚的传闻,他听到过不止一次,也亲眼见到过她在重伤之时,如何反杀修为高于她的修士。
她确实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小女孩了。
时皓移开目光,看向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夕阳正在下沉,天边最后一抹金红正在消退,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
“可我还是会担心。”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草。
“你变得再强,在我眼里,你都是那个需要我保护的小丫头。”
时晚晚的眼眶红了。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可眼泪不听话,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接一滴,砸在灰褐色的土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抬手擦了一下,又涌出来。再擦,再涌。
时皓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了一下。
他看着她脸上的泪痕,看着她红透的眼眶,看着她倔强地仰着脸不肯低头的模样。那张脸在夕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泪珠挂在睫毛上,折射出细碎的金色光点。
像一朵被雨水打湿的花,明明该柔弱不堪,却比任何时候都鲜艳夺目。
他忽然想起四年前在十万大山,她也是这样仰着脸看他,说“时皓,我喜欢你”。那时候他以为她只是小孩子一时冲动,以为时间久了就会淡忘。
四年过去。她没有忘。
她走过大荒,走过黑风岭,走过坠星湖,走过天罡宗,走过抚仙阁。从锻脉境走到蕴灵境,从凡人走到天骄。那些艰难的路,那些孤独的夜,那些差点要了她命的战斗——她都走过来了。
走到他面前,对他说同样的话。
时皓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堵不住,压不下,从喉咙里涌上来,堵在嗓子眼,说不出话。
他垂下眼帘。
“我的因果太重。”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仇家太多。我周围的人,都会受到伤害。”
时晚晚的眼泪还在流,可她笑了。那笑容从泪水中绽开,像雨后的虹,干净得让人心尖发颤。
“我不怕。”
她说,声音还有些哑,却比之前更坚定了。
“修真之路,想要变强,怎么能不经历血雨腥风?”
她松开抓着他手臂的手。时皓以为她要放弃,心里忽然空了一瞬。
下一瞬,她的手探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掌。
十指相扣。
她的掌心温热,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那五根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收拢,握紧,像钥匙插进锁孔,严丝合缝。
时皓的呼吸乱了一瞬。
“我在秘境里融合了因果法则的至宝。”
时晚晚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近到他能感觉到她说话时呼出的热气拂过自己的下巴。
“杀人不沾因果。”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所以你不必担心我会被你的因果反噬。”
时皓盯着她看了很久。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落在她脸上,照亮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瞳孔里倒映着他的脸,也只有他的脸。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股堵了很久的东西,碎了一道缝。
“你会后悔的。”
他的声音有些哑,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时晚晚摇头。
“这是我的选择。”
她握紧他的手,力道大得指节泛白。
“无论将来如何,至少此刻——我不悔。”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弧度。
“你拒绝你的,我跟我的。你赶我走,我就再回来。你躲着我,我就找到你。”
她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他面前,近到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能看清他下巴上青色的胡茬。
“皓哥哥,你拦不住我的。”
时皓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倔强的姑娘。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扬起她的长发。那些发丝在夕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拂过他的手臂,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有人说他是天煞孤星,身边的人都不得善终,这辈子注定孤独终老。
他信了。
从大荒走到九州各地,修炼至今,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死的死,散的散,他早已习惯。
可此刻站在这片旷野上,夕阳落在肩头,一个姑娘握着他的手,说“我不悔”。
他忽然觉得,那道困了他十几年的墙,轰然通塌。
眼前的世界像被什么东西劈开了。
血雾弥漫的灰暗天空,忽然裂开一道口子。一束光从裂缝里挤进来,刺眼,炽热,像一颗太阳。它挂在灰暗的天幕上,把那些血雾蒸干,把那些阴霾驱散,把整片天空照得亮堂堂的。
那颗太阳,就站在他面前。
时皓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抬起手,手掌覆上时晚晚的眼睛。
掌心触到她的睫毛,湿漉漉的,还在微微发颤。她的眼皮在他掌心里轻轻眨动,睫毛扫过他的皮肤,痒痒的,像蝴蝶振翅。
他不敢让她看自己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