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光同行
怕她看见那里面的东西。那些压了太久、藏了太久、连他自己都不敢面对的东西。
“不后悔就好。”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平静,低沉,听不出任何情绪。
可他的手在发抖。
时晚晚被蒙着眼,什么都看不见。她只感觉到那只覆在眼睛上的手,指节修长,掌心温热,指尖在微微发颤。
时晚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两息后,时皓移开手。
暮色里,时晚晚的脸还带着泪痕,鼻头红红的,眼眶红红的。可她在笑。
那笑容从唇角蔓延到眼底,像春天里第一朵花绽开,像雨后天边第一道虹。灿烂,明媚,让周围的暮色都亮了几分。
她的眼睛里只有他一个人。
时皓被那笑容晃了一下,耳尖悄悄红了。
时晚晚笑得更灿烂了。
“皓哥哥,你答应了?”
时晚晚笑得眉眼弯弯,不等时皓回答。她握紧他的手,又问:“你很久没回抚仙阁了,要不要回去看看?”
时皓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暂时不回。”
时晚晚点头,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她侧过头,望向旷野西侧那艘青白色的飞舟。
飞舟悬在低空,船头的白鹤雕像在夕阳里镀上一层金边。甲板上站着几个人影,正朝这边张望。
“那陪我去飞舟那里,和长老、同门们道个别。然后我跟你走。”
时皓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两个字。
“好。”
时晚晚拉着他的手,朝飞舟走去。走出两步,她忽然停下来,侧头看他。
“皓哥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也是抚仙阁弟子?”
时皓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耳朵又红了几分,目光飘向远处,声音有些含糊。
“忘了。”
“忘了?”
时晚晚挑眉,明显不信。
时皓别过脸,不看她。心里却在想,那天在碎星湖,他正准备卖个关子,告诉她“石头师兄”就是自己,顺便炫耀一下在宗门的传奇事迹。
结果她突然站起来,大喊一声“时皓,我喜欢你”。
那一嗓子把他所有的计划都喊没了。走的时候连锅碗瓢盆都没收,那些陪伴他多年的炊具,全落在湖边了,哪里还顾得上其他的。
“就是忘了。”
他的声音有些虚。
时晚晚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笑意。她没有追问,只是嗔了他一眼。
“我还以为你讨厌我,讨厌到不想跟我同一个宗门呢。”
时皓张了张嘴,想解释,又觉得越描越黑。最后只憋出一句:“没有。”
时晚晚笑了,握紧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
飞舟悬在旷野边缘,青白色的船身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船头那只白鹤的喙衔着淡青色珠子,灵光流转。
夏雨晴站在甲板边缘,远远看见时晚晚走过来,松了口气。姜宁靠在栏杆上,手里还攥着一瓶疗伤丹药,另一只手冲时晚晚挥了挥。其他几个同门也从船舱里出来,朝这边张望。
沈长老站在飞舟下方,负手而立。他看见时晚晚完好无损地走回来,紧绷的面皮松弛了几分,微微点了点头。
目光落在时晚晚身后那道身影上时,顿住了。
少年十七八岁,身姿挺拔,肩宽背阔。青金色劲装勾勒出流畅的腰线,长发束起,露出干净利落的眉眼。背后那对羽翼已经收拢,可残留在空气中的灵力波动,让沈长老的瞳孔微微收缩。
刻道境。
十七岁的刻道境。
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时晚晚抓着他的手腕,像抓着一件生怕丢失的宝物。
沈长老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丫头,出去一趟,捡了个道侣回来。不过两人站在一起,倒是般配。一样的年轻,一样的天资逆天。
他正要开口询问,那少年已经走到面前。
少年松开时晚晚的手,后退半步,双手交叠,弯腰,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子礼。
沈长老愣住了。
“你是——”
“弟子时皓,见过沈长老。”
沈长老盯着他看了好几息。那张脸在记忆深处翻找了好一阵,才从某个落灰的角落里挖出一张少年的面孔。十一岁,藏虚境,满眼桀骜,却规规矩矩朝他行礼。
“你是石头?”
时皓直起身,唇角微微弯起。
“弟子本名时皓。石头是当年入门时随口起的诨号。”
沈长老脸色变换了几番。时晚晚察觉到长老表情古怪,开口问道。
“长老,时皓这个名字很出名吗?”
沈长老神色恢复,笑了笑。
“出名得很。在整个九州大陆,都是出名的。”
时晚晚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时皓这样的天资,出名是正常的。她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夏雨晴从飞舟上跳下来,走到时晚晚面前。她上下打量了一遍,确认时晚晚身上没少什么零件,脸上的担忧才彻底消散。
目光落在时皓身上,又移回时晚晚脸上,唇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她竖起大拇指,朝时晚晚比了比。
时晚晚脸微微泛红,瞪了她一眼。
夏雨晴也不恼,转身朝姜宁走去。两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说了几句什么。姜宁听完,看看时晚晚,又看看时皓,满脸钦佩。
时晚晚的耳根烧起来。这两个师姐,当着她的面蛐蛐,当她听不见吗?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理她们。
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摞储物袋,上面贴着纸条,标注着一个个名字——夏雨晴、姜宁、张恒、穆清河、赵灵犀……还有一个,写着“青玄大人”。
她把这些储物袋递到夏雨晴面前。
“夏师姐,我暂时不回宗门了。要和皓哥哥一起在外历练,归期不定。”
夏雨晴接过那摞储物袋,挑了挑眉。
“这些是——”
“秘境里采的一些灵药灵材,给同门带的手信。”时晚晚顿了顿,指了指那个写着“青玄大人”的袋子,“这个,帮我转交给青玄前辈。答应给他带特产的。”
夏雨晴收好储物袋,点了点头。
“路上小心。”
姜宁从旁边探过头来。
“时师妹,你可得常回来看看。”
时晚晚笑了。
“一定。”
时晚晚走下舷梯,时皓站在飞舟阴影与夕阳余晖的交界处。
一只脚踩在光里,一只脚踩在影里。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晕。那张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只有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被点燃的星。
时晚晚走到他面前,站定。
她抬起头,望着他。夕阳光落在她脸上,被泪水洗过的双眸,格外的澄澈。睫毛上残留的泪珠折射出细碎的金色光点,像碎金撒在花瓣上。
她笑了。
那笑容从唇角绽开,蔓延到眼底,像一朵花在阳光下慢慢舒展每一片花瓣。
时皓看着那张笑脸,心里那堵碎了一角的墙,又塌了一块。
时晚晚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十指相扣。
“皓哥哥,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时皓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收拢,握紧,像钥匙插进锁孔,严丝合缝。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那片被夕阳烧成金红色的天际。
“去时木村。”
时晚晚的眼睛亮了一下,握紧他的手。
“好。”
两人转身,并肩朝旷野尽头走去。夕阳从身后照过来,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草地上拖出两道细长的墨痕,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道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