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巨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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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无霜指尖那团暗红色的光越来越亮,映得她那张苍白的脸多了几分妖异的血色。

  时晚晚右手垂在身侧,混沌气从丹田涌出,顺着经脉奔流,在掌心凝聚,灰蒙蒙的剑刃一寸一寸从虚空中探出,散发令人心悸的气息。

  夜无霜抬手,那团暗红色的光从她指尖凝聚成形,挥动起来,将要脱落而出。

  攻击还未打出来,时晚晚已经感知到其中蕴含的力量——夜叉族天赋灵术,侵蚀神魂,腐蚀肉身。

  中者轻则昏迷,重则神魂崩碎。

  她握紧剑柄。

  下一瞬,一只修长的手从侧面探来,五指张开,捏住了夜无霜挥起的手。

  手掌宽大,指节分明,皮肤呈暗灰色,手背上覆盖着细密的鳞片。

  那团暗红色的光芒在他掌心炸开,又无声无息消散。

  夜无痕只是轻轻一握,夜无霜的攻击,化作虚无。

  他收回手,动作不紧不慢。那只手垂在身侧,指间还残留着几缕暗红色的光丝,正在缓慢消散。

  时晚晚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一手,不简单。

  化解同阶修士的攻击,很多修士都能做到。可夜无痕不仅是化解,他将一道已经成型,却还未离体的灵术彻底抹去,不留痕迹,并且不伤施术者分毫。

  这种控制力,比单纯挡住攻击难得多。

  此人是个劲敌,不能以貌取人!

  夜无痕收回手,垂在身侧。从头到尾,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张丑陋的脸上,浑浊的暗黄色眼睛平静得像两潭死水。

  夜无霜的攻击被化解,愣了一瞬。那张妖异的脸上浮现恼怒,嘴唇翕动,喉咙里挤出一串尖锐的音节。

  “兄长!你拦我做什么!这人族贱种——”

  “无霜。”

  夜无痕开口。

  声音从那张丑陋的嘴里吐出来,柔和,清亮,像山涧的溪水淌过青石,又像深秋的月光落在雪地上。

  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律,听得人耳朵发痒。

  时晚晚握着剑的手微微一顿。

  时晚晚不是声控。前世刷短视频,那些所谓的“磁性嗓音”“听了耳朵会怀孕”,她从来get不到。

  可此刻她不得不承认,这夜叉族男子的声音,好听得过分。

  她下意识抬眼看向夜无痕。

  额头宽大凸出,眉骨高耸,眉毛稀疏得几乎看不见。眼睛细长,眼角下垂,瞳仁是浑浊的暗黄色。鼻子塌陷,只剩两个黑洞洞的鼻孔。嘴唇肥厚向外翻卷,露出两排发黄的獠牙。

  时晚晚的喉头一梗,太辣眼睛了,她迅速把目光移开,落在夜无霜脸上。

  那张妖异的脸重新映入眼帘。苍白如雪,五官精致,唇色殷红。时晚晚在心里叹了口气。

  夜叉族,女性貌美,嗓音粗粝沙哑,性格暴躁易怒。男性丑陋不堪,声音却动听悦耳,性情温和沉稳。

  上帝关上一扇门,就会打开一扇窗。这句话放在夜叉族身上,再贴切不过。

  夜无痕没有在意时晚晚的目光。他似乎习惯了。那双浑浊的暗黄色眼睛看着夜无霜,平静,温和。

  “天上宫阙开启在即。莫要惹事。”

  夜无霜被兄长打断,喉咙里还卡着没说完的话,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到底没敢再出声。

  那双妖异的眼睛盯着时晚晚,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怨毒,阴冷,却暂时缩回了獠牙。

  夜无痕转向时晚晚。他微微颔首,姿态不算倨傲,也不算卑微,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礼节。

  “舍妹无礼,言辞多有得罪,在下替她赔个不是。”

  时晚晚没有说话。

  夜无痕继续说下去,语气依旧温和。

  “但仙子行走在外,借用夜叉族的名号,确实不妥。夜叉族虽非名门大族,却也有自己的尊严。仙子往后,还是注意些为好。”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夜无霜已经跳了起来。

  “兄长!”

  她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指甲划过铁板,又像夜枭在啼鸣。

  “你跟这个贱人废话什么!她一个低贱人族,也配你屈尊降贵道歉?”

  她伸手指着时晚晚,指尖在发抖。

  “我夜叉族在斗州纵横千年,何曾受过这等羞辱!她算什么东西——”

  “无霜。”

  夜无痕的声音依旧低沉柔和,可夜无霜的话像被掐断的线,戛然而止。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倒气声,脸涨得通红,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夜无痕看着她。

  那双浑浊的暗黄色眼睛像一潭死水,投进石子也泛不起涟漪。

  夜无霜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她狠狠剜了时晚晚一眼,退到夜无痕身后。

  时晚晚看着她那副恨不得吃了自己的表情,心里那点烦躁终于压不住了。

  她从青石村走到今天,听过无数闲言碎语。天罡宗那些世家子弟骂她“散修泥腿子”,秘境里那些修士叫她“女夜叉”,她都没当回事。

  可这不代表她好欺负。

  “我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是夜叉族,也没有跟夜叉族攀过关系。”

  时晚晚虽然是在回应夜无痕的话,眼睛却紧紧盯着夜无霜那张漂亮的脸。

  “那些外号,是别人起的。你们应该去找那些乱起外号的人算账,而不是来找我。”

  夜无霜从旁边探出头来,尖声插话。

  “你少在这里狡辩!要不是你到处显摆,别人怎么会把你跟夜叉族扯上关系?你要是个缩头乌龟,谁会说你是夜叉?”

  她往前迈了一步,手指差点戳到时晚晚鼻尖。

  “你要真觉得自己没错,那就把脸划了。以后没人说你是夜叉族,我们夜叉族也省得被你恶心。”

  时晚晚笑了。

  那笑容很淡,从唇角蔓延到眼底,像冬天里第一场雪落在地上,无声无息,却冷得刺骨。

  “划破自己的脸?”

  她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像是在品味其中的滋味。

  “凭什么?”

  夜无霜的瞳孔微微收缩。

  时晚晚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

  “你们夜叉族在斗州纵横千年,关我什么事?我在行州修炼,在抚仙阁修行,跟你们夜叉族八竿子打不着。”

  她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那些外号是别人起的,你们不去找起外号的人,跑来找我。是觉得我好欺负?”

  她往前迈了一步。

  混沌剑在手中轻轻震颤,剑锋上那层灰蒙光膜吞吐着,空间在剑尖处微微扭曲。

  “你们若是想故意找茬,想要打架——”

  她抬起剑,剑尖指向夜无霜。

  “我乐意奉陪。”

  夜无霜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盯着时晚晚,眼白里的血丝越来越密,嘴唇哆嗦着,两排獠牙咬得咯咯作响。

  她抬手,暗红色的光芒又在掌心凝聚。

  “无霜。”

  夜无痕抬手,按住夜无霜的肩膀。

  “够了。”

  那只手落在夜无霜肩头,力道很轻,夜无霜却像被钉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

  “天上宫阙开启在即,不要节外生枝。”

  夜无霜的手僵在半空。她咬了咬牙,掌心的暗红色光芒闪烁了几下,最终还是熄灭了。

  夜无痕朝时晚晚微微颔首。

  “时道友,后会有期。”

  时晚晚收起混沌剑,点了点头。

  两人走出几步,夜无霜回过头,朝时晚晚比了一个割喉的手势。涂着暗红色蔻丹的指甲在星光下泛着冷光,像五柄淬了毒的小刀。

  时晚晚没理她。

  银琅趴在她肩头,尾巴甩了甩,意念传过来:这女夜叉脑子有病吧?

  时晚晚没说话。

  银琅又传意念:还有那男夜叉,长得也太磕碜了。声音倒是好听。

  时晚晚终于开口。

  “上帝关上一扇门,就会打开一扇窗。”

  银琅歪了歪脑袋,意念里带着疑惑:上帝是谁?

  时晚晚说你不认识。

  银琅也没在意,叮嘱时晚晚:那男夜叉,不简单。

  时晚晚点头。

  她知道。

  就在这时——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从宫殿方向传来。

  那声音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穿过白玉墙壁,穿过紧闭的门扉,穿过层层虚空,在每个人的耳膜上轻轻震荡。

  仙音阵阵,像天地初开时第一道气流划过虚空,又像远古神祇在云端低吟。

  时晚晚抬头望去。

  宫殿大门上的日月星辰图案开始加速流转。太阳喷吐出炽烈的金红色光焰,月亮倾泻下清冷的银白色光晕,星辰炸开一团团刺目的白光。

  三种光芒交织缠绕,在门扉上形成一道旋转的漩涡。

  漩涡中心,那扇紧闭了不知多少年的门,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门缝处开始透出光来,先是一线,然后是一缕,最后是一片。

  那片光从门缝里涌出来,照在那些修士脸上,把每一张面孔都映得惨白。

  有人往前迈了一步,面上尽是贪婪之色

  更多的人开始移动。他们从陨石上跳下来,从虚空中站起身,从人群中挤出来,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朝那扇门涌去。

  不知是谁先动的手。

  一道冰蓝色的剑气从人群中激射而出,斩在最近的一个修士后背上。那人惨叫一声,从半空坠落,砸在陨石上,滚了两圈,再也没有爬起来。

  空气炸开了。

  灵术光芒同时亮起,红的,蓝的,青的,紫的,像一场迟来的烟花。法器碰撞声,灵力爆裂声,惨叫声,怒喝声,混成一片,震得人耳膜发疼。

  时晚晚没有做出头鸟,当跑得最快的那个,她跟着人群一起移动。

  太初紫气在眉心深处流转,紫色的光芒涌入双目。

  那些攻击的轨迹在感知中纤毫毕现,哪一道是冲着她来的,哪一道只是路过,哪一道是虚招,哪一道是杀招——她全看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