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伴
那缕气丝附着在伤痕表面,轻轻一刺。
金刚猿猛然回头。刺痛来自后方。
它第一个怀疑的对象,是游弋在侧后方的玄水蚺。
玄水蚺察觉到那道不善的目光,冰蓝色蛇瞳微微收缩。它不知道金刚猿为何突然对自己生出敌意,但它的本能反应是——
摆出防御姿态。
尾尖扬起,冰锥凝聚。
金刚猿的喘息粗重了一瞬。
它转过头,没有发作。
但原本七八成落在银狰尸体上的注意力,此刻分出至少三成,钉在玄水蚺身上。
时晚晚面色不变。
第二缕幽绿色气丝,无声射出。
目标,幽影豹隐在阴影中的右后爪。
幽影豹猛然缩爪。
它低头,看见自己爪背上有一道细如发丝的灼痕。
那灼痕的气息——赤甲蜥。
幽影豹的竖瞳冷了下来。
它没有动。只是缓缓将身体更深地沉入阴影,爪刃无声探出,幽绿色雾丝缠绕。
它的视线,越过银狰残破的尸体,落在赤甲蜥覆盖着熔岩鳞甲的后背上。
赤甲蜥浑然不觉。
它正贪婪地盯着银狰额顶那枚黯淡的王冠状纹路,口腔中不断溢出灼热的火星,只等第一个冲上去,挖出那枚蕴含太阴与风雷法则的原始灵晶。
时晚晚的唇角,微微扬起。
第三缕,冰蓝色。
第四缕,青紫色。
第五缕,赤红色。
三道气丝几乎同时射出,精准命中玄水蚺第七节鳞片下的旧伤、雷翎隼右侧缺羽的翼根、以及赤甲蜥腹甲那两道新鲜裂痕的边缘。
——
“嘶——!”
玄水蚺骤然扭身。
它第七节鳞片下的伤口被什么东西刺中了,刺痛感尖锐。它本能地以为是距离最近的金刚猿趁机偷袭。
一道冰锥,下意识射向金刚猿足前!
金刚猿暴怒!
它咆哮着侧身闪开,巨掌猛然拍向玄水蚺七寸!
玄水蚺急速后退,蛇躯盘绕成防御阵型,口中獠牙寒光闪烁——
与此同时,雷翎隼一声尖唳。
它右侧翼根传来剧痛,平衡失调,俯冲轨迹骤然偏转。
它以为是幽影豹在下方阴影中使绊子。
幽影豹正全神贯注盯着赤甲蜥,莫名其妙被雷翎隼俯冲时翼尖扫过头顶,本能地挥爪反击——
爪刃破空声锐利。
雷翎隼怒啸,雷霆凝聚成三道光矛,朝幽影豹扎去!
幽影豹隐入阴影,堪堪避开。
而它刚才站立的位置——正对着赤甲蜥喷出的一口烈焰!
赤甲蜥被腹甲裂痕处的刺痛激怒,那痛感的气息分明是幽影豹的毒雾,它下意识反击。
火柱喷出时,幽影豹恰好闪避到它喷射轨迹上。
三方的敌意,在这一息之内同时引爆!
战场彻底混乱。
金刚猿与玄水蚺缠斗在一处,巨掌与冰锥交织,土黄色光芒与冰蓝色寒气剧烈碰撞。
雷翎隼、幽影豹、赤甲蜥呈三角之势互相撕咬,雷霆、毒雾、烈焰在山谷东侧炸成一片。
没有一头凶兽注意到——
它们最初围攻的目标,那头奄奄一息的银狰,依然安静地侧卧在巨岩旁。
它睁着眼。
那双银紫色瞳孔,此刻凝聚着全部残余的清明。
它看见了。
三百丈外,山崖边缘,那棵被雷霆削断的焦黑古松树桩后——
有一个人类,很小的身影。
气息微弱如草芥,连她麾下最弱的幼崽都比不上。
但就是那个蝼蚁般的人类,指尖轻弹间,让五头十万大山外围的霸主级凶兽,陷入了自相残杀的疯狂。
银狰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
它活了七百三十一年,见过无数人类。
有的匍匐在它足前哀求活命,有的手持法器试图猎杀它换取功名。有的躲在远处,等它与其他凶兽两败俱伤后渔翁得利。
唯独没有见过这样的。
以锻脉境五层的修为,胆敢踏入藏虚境凶兽的战场。
不是送死,不是渔利。
是……
银狰没有继续想下去。它喉间涌上一口血,勉强咽下。
它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流失,感觉到心脏跳动越来越慢,感觉到视线边缘开始模糊。
但它还不想闭眼。
它侧过头,用尽最后力气,望向身旁那枚银白色光茧。
光茧安然无恙。
柔和的光晕依然随着它的心跳脉动,茧内那道小小的、蜷缩成团的轮廓,依然安稳地沉睡着。
它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正在死去,它不知道这个世界张开獠牙,等着将它撕碎分食。
它什么都不知道。
银狰喉咙里发出极其轻微的、几乎是呢喃般的声音。
它没有说出口,只是将鼻尖抵在光茧表面,极其缓慢地、极其轻柔地蹭了蹭。
像七百三十一年前,它刚破壳时,母亲也是这样蹭过它的额顶。
——
战场渐渐安静。
金刚猿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它喉间插着一截玄水蚺的毒牙,而玄水蚺的七寸被它临死一掌握成肉泥。
雷翎隼从半空坠落,右翼被幽影豹撕断,左胸插着赤甲蜥的独角。
幽影豹浑身焦黑,雷霆与烈焰同时在它身上燃烧。它趴在血泊中,爪刃依然朝前伸着,试图够向赤甲蜥的咽喉。
赤甲蜥腹部被剖开,致命伤来自幽影豹最后一击。
五头凶兽的尸体,横陈在山谷中央。
血流成河,浸透了焦黑的土地。
寂静。
银狰依然侧卧在巨岩旁,它没有看那五具尸体,只是望着那枚光茧。
时晚晚从山崖上下来。
她的指尖仍在轻微颤抖,那是连续运转混沌气、精准操控十余道灵力伪装后,经脉难以负荷的代价。
她的额角渗出细汗,呼吸比平常快了三分。
但她站得很稳。
她沿着被战斗余波削平的山坡,一步一步,走向盆地中央。
走向那具残破的银白色身躯。
银狰还没有死。
它侧卧在光茧旁,腹部微弱起伏。那双银紫色瞳孔半阖着,倒映着硝烟未散的天穹,倒映着遍地凶兽的尸骸,倒映着——
那道从烟尘中走来的、纤细的、属于人族少女的身影。
那个蝼蚁般弱小、却让五头霸主同归于尽的人类。
它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你……想要什么。”
时晚晚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银狰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看着它身下已经汇成潭的血泊,看着它竭力侧向光茧的头颅。
她说:“我本来想要机缘。”
她顿了顿。
“现在我只想问你——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银狰的眼睫颤了颤。
它望着这个陌生的、渺小的、却以它无法理解的方式为它复仇的人族少女。
望着她眼底没有贪婪、只有承诺的平静。
银狰沉默了很久。
它的呼吸越来越轻,胸口起伏幅度越来越小。
然后,它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挪开了护着光茧的身躯。
那动作充满了无限的眷恋与不舍。
它低下头,用鼻尖再次蹭了蹭那枚银白色的光茧。
这一次,蹭得很轻,很久。
然后,它抬起头,望向时晚晚。
那双曾经璀璨如星辰的银紫色瞳孔,此刻边缘已经开始涣散成灰白。
但它依然用尽最后一丝清明,望着眼前这个人类。
“带……它走。”
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等它长大……”
银狰喉间发出细微的呜咽。
它没说完。
它的目光依然望着光茧,但瞳孔深处那最后一丝光芒,正在无可挽回地熄灭。
时晚晚看着那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