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兽遗种
山谷已化作焦土。
时晚晚伏在那棵被雷霆削断的古松后,隔着遍地裂壑与尚未散尽的灵力余波,望向盆地中央那道银白色的身影。
那是一只虎。
却不是寻常虎。
它体长近四丈,通体皮毛如流银浇铸,在惨烈的战场中依然泛着冷冽清辉。
背脊生有一对银紫色双翼,翼展逾六丈,此刻无力垂落,羽翼边缘的血迹正顺着翎羽尖梢一滴一滴砸进焦土。
银狰。
这个名字从太初感知深处浮现,并非记忆,而是那缕紫气捕捉到妖兽血脉中逸散的、近乎失传的古老称谓。
——风雷银狰。
传说身负神兽白虎与远古雷兽的双脉遗血,生而御风雷,掌太阴。成年者可入纯血之列,放在十万大山深处也是割据一方的霸主。
而眼前这头银狰,气息已如风中残烛。
时晚晚的目光落在它身后。
那里,蜷缩着一枚光茧。
约莫尺余,通体呈柔和银白。茧壳半透明,隐约可见内里蜷成小小一团的身影,正随着某种缓慢的节律微微起伏。
光茧被护在银狰腹下最深处,贴着它心脏位置。那里皮毛已被鲜血浸透,凝结成暗褐色的痂壳,却仍是战场上唯一完整、唯一没有被任何攻击触及的方寸之地。
银狰的前肢在颤抖。
它已站不住了。
六头凶兽的围攻如潮水不息。
玄甲兕每一次冲锋都在它肋下添一道血槽;幽影豹的毒爪撕开肩胛,伤口边缘已泛出诡异的青黑;
玄水蚺的寒气凝在左后腿,血肉与冰晶黏连,每动一下都带出撕裂的闷响。
雷翎隼盘旋高空,雷霆蓄势待发。金刚猿与赤甲蜥虎视眈眈,只等它力竭倒下的那一瞬。
它还在撑。
时晚晚看见,银狰每一次踉跄,第一反应都不是调整重心稳住自己,而是侧过头,确认身后那枚光茧是否仍在原地。
确认它还安全。
确认它的孩子,还没有被这群鬣狗撕碎。
“吼——”
银狰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不是威胁,不是恫吓。那声音里没有对敌人的愤怒,只有某种……哀求。
它望着围困它的六头凶兽,银紫色瞳孔里倒映着它们的贪婪、残忍、势在必得。
它求它们什么?
时晚晚攥紧拳头。
求它们放过自己的孩子?
没有回应。
玄甲兕喷出一股浊重的鼻息,独角上土黄色光芒再次凝聚。幽影豹舔舐着爪间血迹,暗绿色毒雾在刃间流转。玄水蚺缓缓收拢盘踞的阵型,冰蓝色寒气如潮水漫过焦土。
银狰的瞳孔里,那最后一丝希冀,灭了。
它低下头,将鼻尖轻轻抵在光茧上。
很轻,很慢。
像怕惊醒熟睡的孩子。
它维持这个姿势,足有三息。
然后,它抬起头。
那双银紫色的眼瞳里,哀求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远比愤怒更加可怕的、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平静。
它的双翼猛然展开!
银紫色翎羽根根倒竖,每一片边缘都迸发出刺目电光。雷弧在翼骨间跳跃、交织、汇聚,沿着血脉中流淌了千年的古老纹路,向尾端疯狂奔涌!
天穹变色。
原本阴沉的白昼,在这一瞬暗如子夜。浓云从四方涌来,层层叠压在山谷正上方,云层深处隐现银蛇乱舞。
银狰的尾巴高高扬起。
尾尖处,一团银光正在急速膨胀。
那不是普通的雷电。
光团核心呈深邃的银白色,边缘缭绕淡紫雷弧,再外层则是近乎透明的太阴寒气。三种截然不同的法则属性,在它生命最后的刹那,被血脉强行糅合成一束。
毁灭的、不受控的、倾尽一切的一击。
“吼——!!”
银狰仰天长啸。
啸声撕裂云层,震碎山石,在时晚晚耳膜上刮出尖锐的鸣响。她死死捂住耳朵,眼前白光炸裂——
那束雷霆,落下。
如九天罚劫。
如水桶粗细。
瞬息跨越百丈距离,精准贯入玄甲兕扬起的独角,贯穿颅骨,撕裂血肉,从它脊背炸开一个足以塞进成年男子的焦黑窟窿。
玄甲兕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
它庞大的身躯僵立原地,足有两息。然后,从内部开始崩解。血肉、骨骼、鳞甲,在那束银白雷霆蕴含的恐怖高温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焦化、碎裂、崩塌。
轰然倒地。
山谷死寂。
余下五头凶兽的攻击,在这一瞬间齐齐凝滞。
它们望着那头与它们缠斗了近半个时辰、始终只守不攻的银狰,望着那具轰然坍塌的玄甲兕尸体,望着那双依然平静、依然没有看向它们任何一头的银紫色眼瞳。
那一刻,它们同时意识到一件事。
从头到尾,这头银狰不是在等死。
它只是在等——
等积蓄足够一击必杀的力量。
等那个冲在最前、皮最厚、最难缠的蠢货,踏入它唯一一次反击的最佳距离。
等它的孩子,在身后那枚光茧里,完成最后一丝生命的孕育。
它等到了。
银狰的尾巴缓缓垂落。
尾尖那团银光已然熄灭,只剩几缕细弱雷弧徒劳闪烁,发出“滋滋”微响,随即彻底消散。
它的前肢一软。
庞大的身躯如山倾覆,侧倒在光茧旁。口鼻间涌出大量鲜血,染红了身下本就焦黑的泥土。
但它仍睁着眼。
望着那五头短暂震慑、此刻已重新聚拢的凶兽。
望着它们眼中的贪婪,比方才更炽盛十倍。
这头银狰确实已是强弩之末。
太阴神雷耗尽了它最后的血脉之力。此刻它的气息如风中残烛,微弱到几乎不可察。
但它体内的原始灵晶、那枚凝聚了风雷与太阴双重法则的神兽血脉遗泽。
若能参悟一二,足以让它们突破困了数百年的瓶颈。
还有那枚光茧中、血脉纯净程度远超母体的幼崽。
那是血脉纯度极高、甚至可能返祖的半血神兽幼崽。若吞噬其本源,它们后代的血脉也将被永久提升。
任何一样,都足以让它们拼命。
更何况,此刻全不设防,尽在爪下。
雷翎隼第一个动了。
它收拢双翼,从高空中如黑色陨石俯冲而下,目标直指银狰颅骨,灵晶所在!
幽影豹同时扑出,却不是扑向银狰,而是拦腰截向雷翎隼的飞行轨迹!
玄水蚺巨尾横扫,逼退想要靠近的金刚猿;赤甲蜥口中火球蓄势待发,瞄准的却是幽影豹的侧翼。
它们甚至忘了银狰还没断气。
在足以让任何生灵疯狂的宝藏面前,那具残破的、即将死去的躯体,已不再是威胁。
它只是一块被瓜分的肉。
银狰没有看它们。
它的目光,只落在那枚光茧上。
雷翎隼的利爪距它颅顶不足三丈。
幽影豹的毒刃劈开空气。
玄水蚺的寒气已触及它后腿冰晶。
金刚猿的拳头砸向它脊椎。
赤甲蜥的火球掠过侧腹。
银狰挪动身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