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免
晨光未透,霜色凝檐。
时晚晚已立在屋后那片冻硬的空地上,双目微阖,气息绵长如深谷幽潭。
自那日窥见归元珠深处那团混沌气流的奥秘,她便知晓,路还很长,长得望不见尽头。
但望不见,不代表走不到。
一日十二时辰,于她而言却可挤出近十四个时辰来用。
归元珠内的时间流速差异,像一只无形的手,将光阴的丝线悄然拉长。
她晚上分出神识沉入珠内空间,推演功法、打磨战技;白日在外界则随狩猎队入山,于实战中锤炼气血。
意念,从未停止过尝试。
每日修炼间隙,她都会将心神投向那团深灰色的混沌气流。
十丈之外,神识虚影静立如塑。意念如丝,一遍又一遍地探向那片深邃,轻柔地触碰,试探地缠绕,试图从这沉睡的巨兽身上,牵引出一缕气息。
毫无进展。
那气流巍然不动,仿佛她这点微末意念不过是清风拂山岗,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
有时意念探得过深,反而会被其中混乱的法则余韵震得神识刺痛,需静养半日方能恢复。
但她不泄气。
水滴石穿非一日之功。她知道自己在做的,是在万丈高崖上凿第一道裂隙。慢,但必须凿。
这般坚持了十余日,进展微乎其微。那一日,她盘坐于归元珠内,望着那团气流,忽然心念一动——
体内,除了归元珠,还有另一件至宝。
太初紫气。
意念沉入灵魂深处。
那里,银紫色的光辉温润流淌,归元珠静静悬浮,表面星云缓转,吞吐着混沌道韵。
而一条尊贵稀薄的紫色丝带,如守护者般缭绕珠身,太初紫气,大道源头第一缕“定义”之炁,自她穿越之初便融入灵魂,在禁地收服归元珠后,更是彻底激活。
这件宝物与她的联系,比她和归元珠联系更深。
时晚晚将全部注意力凝聚于这缕紫气之上。
若说这世间还有什么能与那团高阶混沌气流产生共鸣,恐怕唯有这同源而生的先天祖炁了。
二者皆源自混沌未分之时,层次相近,皆蕴含“创生”、“演化”的本源道韵。
或许……它能成为桥梁。
她心念微动,小心翼翼地从太初紫气中,剥离出极其细微的一丝。
细如晨曦破晓时天边第一缕光晕,淡得几乎难以察觉。
这一丝紫气顺着她的神识牵引,缓缓飘向那团深灰色的混沌气流。
五十丈,四十丈,三十丈——
压迫感如潮水般涌来。那一丝紫气开始明灭不定,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溃散。
时晚晚屏息凝神,全部心神都系于这缕细丝之上。神识虚影微微颤抖,却依旧稳固。
二十丈,十丈——
五丈。
紫气终于触及了深灰色气流的边缘。
没有预想中的碰撞或爆炸,甚至连能量波动都微弱到近乎于无。
那一丝紫气,就像一滴水融入汪洋,悄无声息地没入那片深邃之中,消失不见。
时晚晚心头一紧。
失败了?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刹那——
深灰色气流的表面,极其细微地,荡开了一圈涟漪。
很淡,扩散范围不过尺余,如同古井无波的水面被一粒尘埃轻轻触碰。但确确实实,存在。
紧接着,一种极其微弱、却真实不虚的联系,在她与那一丝没入气流的紫气之间建立起来。
仿佛一根蛛丝,纤细到近乎透明,却牢牢系住了两端。
她能模糊感知到,那一丝紫气正在气流内部缓缓游走,如同一条误入深海的小鱼,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这片陌生而浩瀚的世界。
游走得极慢,且随时可能被同化湮灭。
但它进去了。
而且,它还“活”着。
时晚晚全神贯注,维系着那蛛丝般的联系,不敢有丝毫松懈。
深灰色气流内部,紫气继续游移。一寸,两寸,三寸……
忽然停下。
前方,气流深处,一点极其黯淡的“光斑”隐隐浮现。那不是真正的光,而是某种法则凝聚到极致后自然显现的异象。
紫气轻轻摇曳,传递回模糊的感知。
那点光斑中蕴含的法则特性,是“万法归源”。
混沌大道,容纳万道;混沌法则,演化万法。反之,万法万术,皆可归元,复归混沌。
若能炼化这一缕气息,融入自身混沌气中……
那么只要境界不是相差太过悬殊,对手施展的灵术、神通,只要涉及法则层次不算太高深,皆可被这缕混沌气瓦解、归元。
近乎“法免”!
这念头让时晚晚神魂剧震。
但感知到此已是极限。那一丝紫气在气流中停留太久,联系正迅速衰弱,随时可能彻底断绝。
在感应消失的前一瞬,时晚晚凝聚全部意念之力,朝着那点光斑,打下了一道灵魂标记。
这样,日后无需再剥离消耗珍贵的太初紫气,只需以意念感应标记,便能直接定位。
随着实力增强,意念亦会壮大,终有一日,她能真正牵引出那缕混沌之气,炼化融合己身。
路标已立,只待攀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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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二十余日过去。
时晚晚已将初入锻脉境一层的万斤巨力,淬炼得如臂使指。
意念所至,灵力与气血凝为无形锋刃,落叶飘过,无声而裂;气息流转间,周身三尺自成结界,霜雪不侵。
更因太初紫气赋予的奇异感知,她渐渐能窥见万物内在的“脉络”。
阵法的脆弱节点、生灵的能量流转断点、甚至器物材质的纹理间隙,在她眼中皆清晰可辨。
混沌气在她手中不再一味蛮横冲撞,而是如绣花针般精准点入要害。坚石化齑粉,硬木碎如絮。
她开始加入村中狩猎队。
第一次站在村口集合时,猎户们的目光复杂难言。
四十多人的队伍,黑压压一片。
为首的张猎头身材魁梧如铁塔,锻脉境六层修为,是队中仅次于青山村长的好手。
他身后站着八名修士,从锻脉境一层到六层不等,皆是村中支柱。
再往后,则是三十余名常年淬体锻骨的壮年猎户,虽无灵根,但肉身气力也有六百斤到千斤不等,经验老道,配合默契。
时晚晚一袭浅青布衣站在其中,身形纤细,面容尚存少女稚气,显得格格不入。
“晚晚丫头,”
张猎头搓了搓粗粝的手掌,语气尽量和缓,眼中却藏不住疑虑:
“山里不比村口,异兽凶得很。你这刚入锻脉境,要不……先在村里帮着照看妇孺?”
旁边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嗤笑一声,他是锻脉境二层,资历颇老:
“女人家就该待在屋里织布做饭,打打杀杀是男人的事。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别到时候吓得腿软,还得咱们分心护着。”
几个年轻猎户跟着低笑起来。
时晚晚没说话,只是走到训练场边那块半人高的试力石前。这是村里测试气力的家伙,通体黑沉,重逾五千斤。
她伸出手,五指搭上石面。
没有蓄力,没有呼喝。腰胯微转,手臂一抬——
试力石离地而起,被她单臂举过头顶。
全场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