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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滩留不住真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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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带起细微的风,吹得桌上油灯火苗晃了晃。

  青山坐在靠窗的方桌旁。手上拿着一本本兽皮册子,边角都磨得起了毛。

  微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皱纹像刀刻进去的,深得惊人。才两个月不见,他眼窝陷下去一大块,颧骨高高凸着,皮肉松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

  青山没催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目光落在时晚晚脸上,沉静地等着她开口。

  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此刻褪去了白日村口的激动与震惊,恢复了惯有的、看透世事的通透与温和。

  她看着老人花白的头发,看着那双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的手,想起这三个月来,这位老人为自己操了多少心。

  从最初的安置,到灵血洗礼,再到她失踪后这些日子的担忧与寻找。

  现在她刚回来,刚被确认踏入修行路,转头就说要走。

  像是利用完便弃之不顾。

  时晚晚垂下眼,盯着桌面上那些被岁月磨出的木纹。

  她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来解释,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难道要说,她体内有混沌至宝,必须去更广阔的天地历练,才能更快变强?

  难道要说,她身负太初紫气,注定要走一条常人无法想象的路?

  这些都不能说。

  “青山爷爷。”她开口,声音有些干。

  青山放下册子。兽皮页合上,发出沉闷的“啪”一声。他朝对面的长凳抬了抬下巴:“坐。”

  时晚晚走到桌边,在青山对面的长凳上坐下。粗木凳面冰凉,透过单薄的裙衫传来寒意。她双手放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屋内很安静,能听见灯芯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还有窗外风雪掠过屋檐的呜咽。

  “饿不饿?”青山问,依旧没看她,目光落在油灯跳动的火苗上,“灶上还温着粥。”

  “不饿。”时晚晚说。声音很轻,却清晰。

  时晚晚看着桌上那本兽皮册子,看着青山枯瘦的手搭在册子边缘,指关节凸起,皮肤上布满了老人斑和细密的裂纹。

  两个月前,也是这双手,拍着她的肩膀说“来了青石村,就把这儿当自己家”。

  那时她旧伤未愈,心里是灭村后无处安放的惊惶。这双手给她的,是实实在在的庇护。

  现在……

  “爷爷。”时晚晚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我……”

  青山却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

  老人端起桌上的陶碗,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这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平稳:

  “你是来告别的,对吧?”

  时晚晚怔住了。

  她看着老人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他早就看出来了。

  从她在村口现身的那一刻起,从她周身风雪辟易的那一刻起,从她眼神里再也找不到昔日那个沉默孤女影子的那一刻起。

  老人就已经知道,青石村留不住她了。

  “青山爷爷,我……”

  时晚晚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我确实打算离开。”

  她说得很轻,却异常清晰。有些事不能含糊,含糊是对这份收留之恩的辜负。

  屋内静了片刻。

  油灯“噼啪”炸开一粒火星。

  青山缓缓放下陶碗,碗底与木桌相触,发出沉闷的轻响。

  他看着她,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挽留,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早就料到会如此的了然。

  “浅滩留不住真龙。”

  老人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叹息,“从你第一天来青石村,老朽就知道,你不是池中物。”

  时晚晚垂下眼。

  时晚晚心头一颤。

  不是因为这句话,而是因为老人说这话时的语气,没有怨怼,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近乎通透的释然。

  仿佛他只是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就像说冬天会下雪,春天会开花。

  她忽然意识到,青山爷爷或许比她想象的更明白这个世界的规则。

  一个能在十万大山边缘、在没有强大祭灵庇护的情况下,将青石村经营得井然有序的老人,他的眼界和智慧,绝不是普通村夫能比拟的。

  “对不起,青山爷爷。”

  她说得艰难,但字字清晰。

  “青石村很好,您和刘婶、大家都对我很好。但我……必须走。”

  青山没有生气。

  他慢慢靠回椅背,仰起头,看着低矮的房梁。梁木被经年的烟火熏成了深褐色,挂着几串干玉米,金黄的穗子在昏光里微微晃。

  “我晓得。”

  “你和时皓小子,是一类人。”

  青山说,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早已确认的事实,“浅滩留不住真龙。这片山,这片村,于你们而言,太小了。”

  时晚晚喉头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没打算拦你。”

  青山又说,目光移向窗外。夜色浓稠,雪光透过窗纸映进来,在泥地上铺开一片朦胧的白。

  “你有你的路,该走的时候,谁也不能拦。”

  他沉默了片刻。

  风声似乎更大了些,刮过屋檐,发出呜呜的啸音。

  “只是……”

  老人转过头,重新看向她,眼神里那份了然,渐渐化作恳切。

  “只是……晚晚,爷爷能不能厚着脸皮,求你一件事?”

  时晚晚心头一紧:“您说。”

  “再留些时日。”青山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疲惫,也带着某种不容动摇的坚持,“等过了这个冬天,开春了再走,行吗?”

  他见时晚晚眼中闪过疑惑,便继续解释,语速不快,每个字都透着沉重:

  “冬天难熬。山里那些畜生,这时候最难缠。”

  “大雪封山,能吃的少了,饿疯了的异兽就会铤而走险,往有人烟的地方凑。往年每到深冬,村里都要遭几回袭。”

  老人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村里有修士,不多,七八个,都是锻脉境前期。老的老,小的小,真遇上硬茬子,够呛。”

  他看向时晚晚,眼神诚恳:“你如今也是修士了,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力。帮村里撑过这个冬天,开春雪化了,路好走了,你随时可以离开。”

  说完,青山不再言语,只是静静看着时晚晚,等她的答复。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跃,将那份恳切映照得无比清晰。

  时晚晚沉默了。

  她原本的计划,是尽快离开青石村,去更广阔的天地历练、变强。留在这里,固然安稳,却少了生死搏杀间的磨砺,修炼速度必然会慢下来。

  可是——

  脑海中闪过王猎户憨厚的笑脸,刘婶端来热汤时通红的眼眶,李婶教她织布时絮絮叨叨的叮嘱,还有那些孩童追逐嬉戏时清脆的笑声。

  这是一个真实的、温暖的、给了她暂时栖身之所的村子。

  她承了这里的恩。

  灵血洗礼虽然失败,却是她认清现实、最终下定决心闯入禁地的关键契机。

  更何况……

  时晚晚抬起眼,看向青山。

  老人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担忧与恳求,让她心头那点犹豫,渐渐消散。

  她需要战斗经验。

  在混沌洞窟中与雾影兽那一战,让她初步熟悉了这具身体的力量,但远远不够。真正的生死搏杀,与模拟演练截然不同。

  青石村冬季的兽袭,正是现成的磨刀石。

  既能还一份人情,又能积累实战经验,一举两得。

  “好。”

  时晚晚点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

  “我留下。等冬天过了再走。”

  青山眼中骤然亮起光,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混杂着感激与欣慰的光。老人咧开嘴,缺了门牙的牙床露出来,笑容朴实而温暖。

  “好……好啊!”他连声道,枯瘦的手掌在桌面上拍了拍,“晚晚,爷爷替全村人谢谢你!”

  时晚晚摇摇头:“该说谢谢的是我。”

  她站起身,朝青山微微躬身:“这两个月,让您担心了。”

  青山摆摆手,笑容里多了几分感慨:“你能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强。去吧,早点歇着。夜里警醒些,万一有动静——”

  “我会的。”时晚晚接过话。

  她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闩上时,顿了顿,回头道:“青山爷爷,也早点休息。”

  老人笑着点头。

  木门拉开,寒风卷着雪沫扑进来。时晚晚侧身闪出,反手将门带上,将那盏昏黄的油灯与老人温暖的笑容,一同关在了身后。

  雪还在下。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地上铺开的雪,映出一点微弱的天光。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凉意刺骨。

  时晚晚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