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人的迷雾
脚步很稳,背挺得笔直,甚至没忘记朝青山村长和周围人微微颔首示意。
可她的眼睛是空的,目光没有焦点,直直穿过人群,看向不知名的远处。
走出祠堂范围,穿过村道,拐进通往住处的小巷。
脚步声在青石路面上发出单调的回响。有早起的妇人隔着院墙跟她打招呼:“晚晚,洗礼完啦?感觉怎么样?”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地回答:“挺好的,谢谢婶子。”
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走进小屋。关上门,插上门栓。背脊抵着粗糙的木门板,缓缓滑坐下去。
直到这时,身体才开始发抖。
先是手指,不受控制地轻颤,然后蔓延到手臂、肩膀。
她咬住下唇,用力到尝到血腥味,可牙齿磕碰的声音还是在寂静的小屋里清晰可闻。
胸腔里像是被彻底掏空了,只剩下凛冽的风在其中穿凿,刮得五脏六腑都生疼。
眼前反复闪现着灵血溃散的那一幕,闪现着符文化作青烟的瞬间,闪现着青山村长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深沉的疑惑,闪现着周围人惋惜不解的目光。
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窗外传来压低的交谈声,是隔壁院子的婶子们在说话。土墙不隔音,那些话语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飘进来。
“……可惜了,那么灵秀的丫头。”
“是啊,听说在祠堂前,一点反应都没有,跟没受洗礼似的。唉,怕是没那个命。”
“要我说,晚晚就该看开些。咱们村日子不差,她模样好,手又巧,再过两年说门好亲事,安安稳稳过日子,是多少人求不来的福气。”
“就是。女子家,修炼那是男娃娃们该琢磨的事。找个知冷知热的汉子,生几个胖娃娃,平平安安一辈子,比什么都实在……”
那些声音像钝了的针,一下下扎进耳膜。
灵血洗礼,是青石村,或许也是这方圆百里凡人村落,能接触到的、最有可能改变命运的机会了。
连这都失败了……
眼前闪过刘婶慈祥的笑脸,闪过妇人们夸她“好生养”时热切的目光,闪过青山村长说“平平安安一辈子是福气”时的恳切……
这些画面如此温暖,如此充满人间烟火的慰藉,却像柔软的丝绸,一层层缠绕上来,温柔地、不容抗拒地,将她拖向那个“一眼就能看到头”的未来。
嫁人,生子,操持家务,在日复一日的琐碎中老去,最后化作村后山岗上的一座土坟。
可紧接着,另一些画面以更凶猛的姿态撞进脑海:
父亲转身面对兽潮时决绝的背影,母亲无声的口型“活下去”,漫天血火,破碎的家园……
还有,那个白衣少年转身离去时,衣角划开的弧线,和渐行渐远、最终融入山林的挺直背影。
一边是触手可及的、被众人祝福的安稳与平凡。
一边是烙印在灵魂里的血色记忆,和那道永远追逐不上的月光。
凭什么?
凭什么她只能困在这片浅滩,眼睁睁看着那道光越飞越远,直至消失在天际?
凭什么她就要认命地,接受这该死的身体,在日复一日的琐碎里耗尽所有的念想?
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眼眶,大颗大颗砸在屈起的膝盖上,洇湿了青布裤子,留下深色的圆点。
她死死咬住手背,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只有肩膀剧烈地耸动。
不知过了多久,眼泪流干了。眼睛又肿又痛。她松开已被咬出深深齿痕、渗着血丝的手背,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动作粗鲁。
然后,她站起身。
走到屋角的水缸边,舀起一瓢冷水,从头浇下。冰冷刺骨的水激得她浑身一颤,却也让她昏沉的头脑瞬间清醒。
换下湿透的衣服,仔细擦干头发。时晚晚对着水缸里摇晃的、模糊的倒影,她看到自己红肿的眼睛,看到眼底那簇被泪水浇淋后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的火。
放弃?认命?
不。
只要还活着,只要还能动,只要还能感受到这份灼烧肺腑的不甘……
她走到屋外的小空地,摆开《百炼骨》的起手式。
动作标准,一丝不苟。挥拳,踢腿,腾挪。汗水再次涌出,混合着未干的水迹。肌肉在酸痛中呐喊,她却仿佛听不见。
练!往死里练!
灵力留不住,至少这身力气,这具身体,是她还能抓住的!
锻体法门上说,肉身修炼到极致,亦可气血如汞,力破千钧!哪怕那是一条更窄、更苦、几乎看不到希望的路,她也只能走上去!一刻不能停!
接下来的日子,时晚晚成了青石村一道沉默而执拗的风景。
她依旧帮刘婶织布,帮其他人家做些杂活,礼貌周全,却鲜少说话。
只要一有空隙,哪怕是正午烈日下,或是傍晚收工后,人们总能看到她在自己屋前那片小空地上,一遍又一遍地打着那套枯燥的锻体动作。
她的力气肉眼可见地增长,身形也愈发矫健利落,只是眼神里的沉静,渐渐染上了一层岩石般的冷硬。
村里人起初还私下议论、叹息,后来便也习惯了。
只是偶尔有婶子想拉她说些体己话,给她塞点好吃的,或暗示哪家后生不错时,总能被她礼貌而坚定地避开话题。
次数多了,大家也明白了这丫头心里憋着一股说不清的劲,便不再多劝。
这天傍晚,时晚晚刚结束一轮漫长的锻体,正用布巾擦汗,隐约听到村口老槐树下,几个歇凉的老汉压低的交谈声,随风飘来几句零碎言语:
“……后山那片灰雾……邪性得很……”
“……可不是,老陈头他家的大黑狗,前几天蹿进去就没再出来……”
“……吃人的雾啊……可不敢靠近……”
时晚晚擦汗的动作微微一顿。
后山?灰雾?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