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人的迷雾
洗礼那日,天色澄澈如洗。
祠堂前的空地上已经聚了不少人。
五名今年满十岁的孩童穿着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麻布衣裳,小脸上满是紧张和兴奋,被各自的父母领着,排成一列。
时晚晚站在最末尾,她站在那些真正的孩子身边,依然显得格格不入。不是年纪,是别的东西。
那些孩子眼里是对未知仪式纯粹的好奇与期待,而她,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紧,指甲陷进掌心。
青山村长从祠堂里走出来。
老人今日换上了一身深蓝色长袍,布料虽旧,但浆洗得挺括,衣襟和袖口用暗线绣着繁复古朴的纹样。
他手中托着一只陶碗,碗口蒙着红布,但仍有丝丝缕缕灼热又腥甜的气息逸散出来。
人群安静下来。
仪式开始。
村长以指尖揭开红布,碗中是半汪浓稠如汞的液体,暗金色,在晨光下流转着琥珀般的光泽。
他用一柄玉尺般薄的小刀,小心翼翼地从碗中挑起一滴,那血珠悬在刀尖,竟不滴落,反而微微鼓胀,内部仿佛有细小的金光游动。
第一个孩童上前,跪坐在早已备好的蒲团上。
村长以刀尖血珠在他眉心画符——动作很慢,很稳,指尖有极淡的乳白色光晕渗出,与血珠交融。
符文最后一笔画完的瞬间,孩童浑身一颤,皮肤下泛起一层土黄色的微光,整个人竟缓缓悬浮离地寸许。
周围空气里的灵气被引动,化作细微的旋风,绕着他盘旋。
孩子的母亲捂住嘴,眼里闪出泪光。
第二个,第三个……孩子们依次上前。有人周身泛起淡金色纹路,有人皮肤透出青玉般的光泽,强弱不一,但皆有感应。
围观的人群中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叹或欣慰的叹息。
轮到时晚晚了。
她走上前,跪坐在最后一个蒲团上。粗布蒲团表面粗糙,硌着膝盖。
她抬起头,看向青山村长。老人看着她,目光温和,刀尖挑起最后一滴灵血。
血珠落向眉心的瞬间,时晚晚闭上了眼。
烫。
像烧红的铁水烙在皮肤上,却又不是单纯的痛。
那股灼热钻入皮肉后,骤然炸开,化作汹涌的洪流,蛮横地冲进经脉!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滴灵血所化的精元何等磅礴,它奔腾、咆哮,所过之处血肉都在震颤、嗡鸣,仿佛沉眠已久的什么东西被粗暴地惊醒了。
来了……这次真的不一样!
时晚晚几乎要喜极而泣。灵气没有立刻消散!它在奔流!
青山村长的手指按在她眉心,那股温厚绵长的力量渗入,试图引导狂暴的灵血循着特定的轨迹运转,去冲击、去唤醒身体深处可能存在的“原始符文”。
时晚晚全部心神都沉入体内。
她感觉到那道金红色的洪流,在村长的引导下冲开淤塞、荡涤杂质,向着某个冥冥中的位置逼近、再逼近……
就差一点——
溃散发生得毫无征兆。
就像全力奔跑时脚下突然踏空,像绷到极致的弓弦毫无缘由地崩断。
那道汹涌的洪流,在即将触及某个界限的前一刹那,突兀地、彻底地消失了。
消失的干干净净。
时晚晚僵在原地。
眉心处,那道刚刚绘成的血色符文迅速黯淡、剥落,化作几缕带着腥气的青烟,消散在晨风里。
皮肤上甚至连一点红痕都没留下,只有方才被刀尖触碰的那一点,微微发凉。
祠堂前一片寂静。
原本低低的议论声消失了。
所有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困惑的,不解的,惋惜的。
连那几个刚经历洗礼、还沉浸在兴奋中的孩子,也好奇地扭头看她。
“这……”有人小声嘀咕,“怎地一点动静都没有?”
“怪事。就算激不出符文,灵血入体,脸色总该红润些,气息也该旺盛点才对啊。”
“你看她,脸还是白的,跟没受洗礼前一个样。”
“怕是资质太差,这点精血对身体一点用都没有?”
青山村长收回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行洗礼数十年,从未见过这般情形。
连最基础的淬体健身之效都丝毫未显,仿佛那滴珍贵的灵血只是滴普通的水,擦过皮肤就没了。
老人目光深沉地看了时晚晚一眼,终究没说什么,只是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她单薄的肩膀。
“孩子。”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先去歇着吧。凡事……莫要强求太过。”
时晚晚动了一下,慢慢从蒲团上站起身。膝盖有些软,她踉跄了一下,旁边的刘婶赶紧扶住她胳膊。
“晚晚,没事吧?”
刘婶关切地问,手触到她冰凉的皮肤,愣了一下。
时晚晚摇摇头,勉强扯开嘴角,对刘婶笑了下,挣开搀扶,转身朝人群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