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血洗礼
晨光还没爬过东边山脊,青石村还浸在深蓝色的影子里。
时晚晚已经站在屋后那棵老槐树下。
她深吸一口带着露水气的凉风,缓缓摆开架势,脚跟并拢,脊背挺直如松,双手自两侧平举而起,掌心向下,内心默念着锻体口诀。
这是时皓留下的锻体法门起手式,叫“托岳”,据他说练到深处,双臂真有托起山岳的绵长气力。
她当然还差得远。
第一个动作做到第三个呼吸,肩胛骨就开始发酸。到第七个呼吸,小臂微微颤抖。
但她没停,牙齿咬在下唇上,眼睛盯着自己抬平的手腕——那里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随着心跳轻轻搏动。
坚持到第十二个呼吸,她缓缓吐气,手臂落下。额头上已经覆了层细密的汗。
然后是第二个动作,“搬石”。
模拟环抱巨石转身投掷的姿态,腰胯扭转时能听见脊椎骨节轻微的咯吱声。第三个动作“趟溪”,单腿独立,另一腿缓缓前探,像在湍流里摸索踏脚的石块……
一套十二个动作做完,东边天空才刚泛起鱼肚白。
时晚晚浑身汗透,粗布短衫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出少女初显的、单薄却已有了韧劲的轮廓。
她扶着老槐树粗糙的树皮喘息,胸口起伏,白气从唇间呵出,在清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一小团的雾。
歇了约莫半盏茶功夫,她盘膝在树下那块平坦的青石上坐下。闭眼,调整呼吸,尝试感应空气中那些游离的、被称为“灵气”的东西。
这是她来到青石村的第二十七个早晨。也是第二十七次尝试。
她能感知到灵气。
那种感觉很微妙,像是闭着眼站在细雨里,知道有极细极凉的水丝落在脸上,却怎么也接不住。
灵气确实存在,它们缓缓流淌过皮肤,甚至能顺着呼吸渗入身体。
可只要一进入经脉,就像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滋”地一声,没了。
连一丝痕迹都不留。
时晚晚睁开眼。天色又亮了些,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她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里那些练棍、劈柴磨出的薄茧,在晨光里泛着黄蜡色的光。
“晚晚?这么早又练上了?”
隔壁院门吱呀一声推开,刘婶端着木盆出来倒水,看见她,脸上露出慈和又带着点无奈的笑。
“你这孩子,也太要强了些。快来,帮婶子理理线,今天咱们学织菱纹。”
时晚晚应了声,站起身。腿有些麻,她悄悄活动了下脚踝,才走过去接过那团乱麻似的线。
太阳完全升起来时,村里热闹开了。
女人们聚在村中那棵大榕树下的石坪上,各自带着纺锤或半成的布匹。
时晚晚坐在刘婶身边的小木凳上,手指灵巧地穿梭在线团间。麻线粗糙,勒得指腹发红,但她动作已经娴熟。
来这儿不到一个月,她已经学会了捻线、纺纱,现在开始学织最简单的花纹。
“瞧瞧晚晚这手法,”
旁边李婶探头看,啧啧称赞,“才学几天,这菱纹织得比我家学了半年的丫头还齐整。”
“手巧是一回事,模样更是难得。瞧这眉眼,这身段,咱青石村十年也出不了一个这么标致的姑娘。”
另一边的赵家婆婆眯着眼打量时晚晚:
“何止标致,”
她声音压低些,带着过来人的了然。
“你看她那腰身,那臀形,结实又匀称,一看就是好生养的体格。以后谁家娶了,可是有福气喽。”
“可不是嘛!青山叔说她是时皓小恩人的义妹,时皓小兄弟那样的人物,他的妹妹能差到哪去?”
时晚晚低着头,手指没停,唇角抿出一个浅浅的、恰当的弧度。
“要我说啊,”
刘婶一边摇着纺车一边接话:
“再过一两年,等晚晚再长开些,咱们村里这些后生怕是要抢破头。得让青山叔好好挑挑,找个踏实能干、知道疼人的。”
“就是,女子家,归根结底是要寻个好归宿。平平安安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那些话语像温吞的米汤,从四面八方漫过来,包裹着她,浸润着她。
时晚晚安静地听着,手指依然灵巧地引线、穿梭、拉紧。织机发出规律的“咔哒”声,麻线在她手中渐渐变成一片粗糙却纹路清晰的布匹。
可她的眼睛是空的。
视线落在经纬交错的麻线上,心思却飘到很远的地方。
飘到那个血夜背着她狂奔的少年身上,飘到他展开光翼时,那些光羽撕裂雨幕的璀璨轨迹。
脑海中闪过,那道消失在暮色山林中的白衣背影,闪过拳风崩裂山岩的轰鸣,闪过天际那瑰丽流转、映照着亭台楼阁的秘境霞光。
那是另一个世界。而她,被困在此地。
年少时遇到了太过惊艳的人,往后一生都难以忘却。
这句话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此刻字字砸在心头,钝痛漫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