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皓

⚡ 自动翻页 开启后阅读到底自动进入下一章
⚡ 开启自动翻页更爽 看到章尾自动进入下一章,追书不用一直点。

夜风从耳边刮过去,像扯不断的布。

  时皓背着她,在山脊线上疾掠。

  两侧的树木连成一片模糊的黑影,往后退得飞快。

  时晚晚把脸埋在他肩头,粗布衣裳带着少年体温,还有一股极淡的、晒过太阳的草木气味。

  这个少年意外地爱干净,身上没有汗臭味。

  她紧紧闭着眼。

  不敢睁开。

  怕一睁眼,就看见身后那片渐行渐远的废墟,看见月光下母亲碎布旁的白骨,父亲埋骨处那块冰冷的石头。

  可那些画面已经烙在眼皮内侧,闭着也看得见。

  她索性睁开眼。

  盯着时皓后颈碎发被风吹起的弧度,盯着他左臂上那圈鲜艳到刺目的红绸。

  绸子边缘有些磨损,外表却很干净,在夜色里是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

  不知过了多久,风势缓了下来。

  时皓的速度慢了,从那种非人的疾掠转为稳健的奔行。

  他调整了一下背她的姿势,侧过头,声音混在风里传过来:

  “对了,还没问你叫什么。”

  时晚晚怔了怔。

  名字。

  “时晚晚。”她哑声说,“时光的时,夜晚的晚。”

  “时晚晚。”

  时皓重复了一遍,笑了,

  “本家啊。我叫时皓,我们村叫时木村,你们村叫时叶村。看来你合该跟我走。”

  时木村。

  陌生的名字,落进她死寂的心里,漾开一圈微弱的涟漪。

  去处。她有了一个去处。

  时晚晚在心里默念两遍,把它和“时叶村”并排放着。

  两个村名都姓“时”,一个叫“叶”,一个叫“木”。

  一个已经埋在血与火里,另一个在未知的前方。

  “远吗?”她问,声音很轻。

  “远。”时皓答得干脆,“以现在的脚程,大概还得走两个月。”

  “两个月?”时晚晚愕然。

  她以为最多不过几日路程。十万大山,竟然辽阔到这个地步。

  “嗯,我之前在十万大山另一边历练,刚突破蕴灵境不久。”

  时皓脚步稳当当地踏过一片碎石坡,“出来许久,打算回村。路途中要横穿十万大山,碰巧遇上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

  “十万大山太大,我们时木村在大荒深处,以我现在的脚力,就算全力赶路,没有一个月也到不了。

  何况你身上有伤,不宜疾行。”

  所以遇到她,真的只是顺路。

  时晚晚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自己都说不清。

  有点庆幸,庆幸自己运气还没差到极点,能在绝境里撞上这么一根浮木。

  又有点失落,原来对别人而言,她只是沿途偶遇的、顺手一救的麻烦。

  时皓侧过头,月光正好从云隙漏下,映亮他半边侧脸:

  “怎么,嫌久?”

  时晚晚摇头,她不是嫌久。

  她对两个月没有概念。

  六十个日夜,要穿越整片十万大山,这片比时叶村大了无数倍的凶险之地。

  路上会遇到多少能轻易撕碎她的东西,她数不清。

  “你为什么带我?”她声音很轻,“我只会拖慢你。”

  时皓笑了一声。

  “顺路啊。”

  他说得干脆,“我本来就要横穿十万大山回村,多个人少个人没区别。再说了——”

  他掂了掂背上的她,语气里带点戏谑:“你这点分量,还不够我平时负重锻炼的零头。”

  他说得理所当然。

  带着一个遍体鳞伤、毫无自保能力的累赘穿越凶险的十万大山,在他嘴里跟摘个野果差不多。

  时晚晚沉默了片刻,眼眶忽然有些发烫。

  在这个朝不保夕的世界,有人愿意为一个陌生人多背负两个月的包袱。哪怕只是顺路。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

  时皓似乎笑了笑,没接话。

  又奔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的山势逐渐平缓,一面背风的岩壁出现在视野里。

  岩壁底部凹进去一个浅洞,不大,够两三人避风。洞口垂着茂密的藤蔓,像道天然帘幕。

  时皓在洞口停下,将她轻轻放下。

  “今晚就在这儿歇脚。”

  他转身拨开藤蔓,弯腰钻进去察看了一圈。片刻后探出头,朝她招手:

  “进来吧,里面干净,没东西。”

  时晚晚扶着岩壁站起身。右脚踝还在疼,比之前好多了。

  她蹒跚着钻进浅洞,洞内干燥,地面是平整的岩石,角落里堆着些枯叶,以前应该也有旅人在这儿歇过。

  时皓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点燃洞内的几根干柴。橙红的火光跳跃起来,驱散黑暗,也驱散了些许夜里的寒气。

  他在火堆旁坐下,拍了拍身旁的地面:“过来,我看看你背上的伤。”

  时晚晚身体僵了僵。

  后背那道爪痕,从肩胛骨一直划到腰际,深可见骨。

  这一路逃亡,血早就浸透了衣裳,伤口和粗麻布料黏在一起,每动一下都撕扯着皮肉。

  她慢慢挪过去,背对着他坐下。火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岩壁上,晃动着,放大成模糊的巨人。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时皓从怀里掏出个小陶罐,打开,一股清苦的药草味弥漫开来。他伸手,指尖碰了碰她后背衣服的裂口。

  “衣服得撕开。”他说,声音很平静,“你这衣裳已经烂了,回头我给你找件换的。”

  时晚晚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洞里格外清晰。

  后背一凉,破损的衣物被小心翼翼地从伤口上剥离。有些地方黏得太紧,他动作顿了顿。

  “忍着点。”

  下一秒,猛地一扯。

  时晚晚浑身一颤,牙关咬得死紧,没叫出声。冷汗从额头冒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火光映照下,那道伤口彻底暴露出来。从左侧肩胛骨斜斜划下,延伸到右腰。

  皮肉翻卷,边缘已经发白,最深的地方能看见底下的脊椎骨。

  血迹干涸发黑,和泥土草屑混在一起,狰狞得让人不敢细看。

  时皓倒抽了一口凉气。

  “伤成这样,你居然还能撑到现在。”

  他声音里带了点真实的惊讶,随即又变成某种感慨,“也是,不撑住,就死了。”

  他没再多说,用清水沾湿一块干净布巾,开始清理伤口周围的污秽。动作很稳,力道放得极轻。

  布巾擦过翻卷的皮肉边缘时,时晚晚全身肌肉绷紧,呼吸都屏住了。

  “疼就叫出来。”时皓说,“这里没别人,不丢人。”

  时晚晚摇头,咬着嘴唇不肯出声。

  清理完污血,他挖出一大块墨绿色的药膏,在掌心搓匀,轻轻敷在伤口上。药膏触及伤处的瞬间,一股尖锐的刺痛猛地炸开。

  她终于没忍住,短促地叫了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蜷缩。

  “马上就好。”

  时皓按住她的肩膀,声音沉稳,

  “这药烈,但效果好。我先前给你吃的回春丹,加上这外敷的膏药,都是蕴了灵气的。你这外伤,最多两天就能结痂。”

  “你现在是凡体肉胎,好点的丹药你也吃不了,容易爆体而亡,只能先这样了。”

  药膏带来的刺痛持续了十几息,才渐渐转为一种浸入骨髓的清凉。

  火辣辣的灼烧感被压了下去,伤口处像被冰镇着,连疼痛都麻木了几分。

  时晚晚大口喘着气,额头抵在膝盖上,浑身还在细微地发抖。

  身后,时皓开始处理她脱臼的右肩。他握住她的手腕和肘部,低声说:

  “会有点疼,一下就好。”

  他手腕猛地一拧一推。

  一声轻响。剧痛袭来,又迅速褪去。右肩处那股空荡荡的错位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回归正位的酸胀。

  接着是肋骨。他的手掌贴在她侧腹,温热的力量透进去,仔细探查着骨骼的状况。

  “肋骨没断,骨裂。”他得出结论,“问题不大,养养就能好。”

  做完这一切,时皓从包袱里翻出一件自己的旧衣,递给她:

  “干净的,你先换上。你那身不能穿了。”

  时晚晚接过衣服。一件靛蓝色的粗布短褂,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她背对着他,艰难地把破烂的血衣褪下,换上这件对她而言过于宽大的褂子。衣服上有和他身上一样的、晒过太阳的草木气味。

  她蜷缩着躺下,面朝岩壁。背后伤口处药膏的清凉感持续扩散,疲惫如潮水般涌上来,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

  半梦半醒间,听见身后少年往火堆里添柴的细微声响,还有他低低的、自言自语般的话:

  “常在野外跑,不懂这些早死八百回了。我们村的孩子,打小就得学这些。你以后也得学。”

  柴火噼啪炸响一声。

  “世道不太平,光靠别人护着不行。”他说,声音在火光里格外清晰,“自己手里得有活。”

  时晚晚闭着眼,累极了,没回应。但这句话凿进了她混沌的脑海深处。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时皓就把她叫醒了。

  洞外鸟鸣清脆。火堆已经熄灭,只剩一堆灰白的余烬。

  时皓蹲在洞口,就着晨光检查一把半臂长的短刀。刀刃泛着冷铁特有的青灰色,刃口磨得极薄。

  见她醒来,他收起短刀,站起身:“醒了就出发。趁早上凉快,多赶点路。”

  接下来的两天,时晚晚像是被丢进了一个全新的、严酷的课堂。

  时皓的话不多,教的东西却极其务实。

  走路时,他会随手扯下一片叶子,告诉她这叫“止血藤”,捣烂了敷在伤口上能加速愈合。

  指着灌木丛里一簇不起眼的小白花说那是“蛇涎草”,有毒,但用得好了能以毒攻毒。

  他教她辨认野果,教她从苔藓的长势判断方向,教她找藏在岩缝里的干净水源,教她用燧石和干绒快速点燃柴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