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走
那场预期中的撕裂剧痛没有降临。
耳畔传来一声闷响,沉甸甸地砸进土里,震得地面一颤。
紧接着,一道光穿透了她闭着的眼睑。青金色的,亮极了,带着沉实的压迫感,蛮横地撕开了眼前的黑暗。
时晚晚艰难地睁开眼。睫毛上糊着血和泥,视线里全是晃动的色块。
她费力地调整焦距,呼吸停了一拍。
夜空中,一道青金色的弧光正在消散。
那弧光太亮了,在瞳孔里烙下一片残影。展开时像一只巨鸟的翅膀,每一根翎羽都由流动的光焰构成,遮住了大半个天幕。
收束时,那些光焰碎成万千星屑,纷纷扬扬洒下来。
光焰的核心处,立着一个人影。
十三四岁的少年,粗布白衣在夜风里猎猎翻动,左臂上缠着一道鲜红如血的绸带。
他身后,十个光球排成一圈,缓缓旋转。
每一个光球都在喷薄热浪与霞光,照得周身十丈亮如白昼。
少年悬浮在半空中,脚下空无一物,却像踩着某级透明的台阶。
他抬起右手,五指收拢。
那只巨鸟的虚影仰颈长鸣,清越至极,声音直接撞进时晚晚的脑海深处,带着某种古老的威严。
随即,虚影彻底化作漫天光屑,簌簌而落。
时晚晚看清了他的脸。
眉眼尚未长开,轮廓已经有了少年人特有的清峻。
鼻梁挺直,唇线绷得很利落。那双眼睛,黑得发亮,又澄澈得能一眼看到底。此刻正微微眯起,扫视着坡底。
他的目光落在时晚晚身上时,顿了一下。
少年身后那圈令人窒息的光环倏然收拢。十个光球依次黯淡,缩成十点微芒,没入他体内。
他轻飘飘落下,足尖点在落叶上,没有发出半点声息。
时晚晚这才看见那三头异兽。
它们倒在地上,还保持着扑咬的姿势,却已经死透了。
最前面那头,头颅和身体分了家。
断口平齐光滑,皮肉焦黑,血被高温封在了里面。
第二头从腰腹处断开,内脏从截面滑出来,堆在落叶上。第三头少了一条前腿,断肢落在几尺外,骨茬白森森地露着。
一击。
时晚晚喉咙发干。
她前世在屏幕上见过无数仙侠场景,剑光纵横,霞彩满天。
可那些都隔着一层玻璃,看过了就过了。
此刻,这种力量真实地悬在头顶,带着呼吸,带着温度,带着生死由我的绝对碾压。
她的牙齿不受控制地磕在一起,震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少年朝她走来。
他在浅坑边缘停下,蹲下身,目光平视着坑底狼狈不堪的她。
“小妹妹,”
他开口,声音清朗,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少年质感,却又奇异地沉稳,“你怎么样?”
时晚晚看着他。
看着他蹲下来的姿势,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意味,只是很自然地与她视线齐平。
他眼中纯粹的、毫不作伪的关切。
他周身尚未散尽的微光,那些光屑落在肩头、发梢,让他整个人像是刚从光里走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生机勃勃的热度。
心脏在死寂的胸腔里突兀地重重一跳。
不是一见钟情的心动。
那感觉很奇怪。
她被从死亡边缘拽回来,昏沉的大脑还没来得及消化恐惧,可某种更庞大的情绪已经先一步涌上来,几乎要把她整个人吞进去。
她说不出那是什么。只觉得眼前这个人,亮得让人眼眶发胀。
她以前最看不起那种剧情:
女孩遇险,被强大的男性所救,然后就死心塌地。
太廉价,太莫名其妙。
可现在她懂了。
当你在绝对的黑暗里下沉,当獠牙的腥气喷在脸上,认定下一秒就是终结时,突然有一只手,带着光和热,把你从那片泥泞血腥里硬生生拽出来。
那种感觉,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是冻僵的人扑向火堆,是快要饿死的人看见食物。
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时晚晚莫名的,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副样子。
满身泥泞,衣裳烂得不成样子,伤口翻卷着,血和土混成深褐色的痂。
她趴在坑底,像条被打断腿的野狗。
那股羞耻后知后觉地烧上来,耳根烫得厉害。
她用还能动的左臂撑住地面,一点一点挣着坐起来。
背上那道爪痕又裂开了,血顺着脊背往下爬。右肩脱臼的地方像有根钉子在撬,她眼前黑一阵亮一阵,额上全是汗。
“多谢……相救。”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砂纸磨过喉咙。
少年咧嘴笑了,那笑容干净明亮,一下子冲散了他身上那种非人的压迫感。
“不客气。”
他说着歪了歪头,“我叫时皓。时光的时,皓月的皓。你叫我皓哥哥就行。”
皓哥哥。
时晚晚在心底默念了一遍。
这三个字在喉咙里滚了一下,像烫的,又像冷的。她张了张嘴,没叫出来。
时皓似乎不以为意。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粒淡青色的丹药。
丹药刚出瓶,一股清冽的药香就弥漫开来,闻之让人精神一振。
“张嘴。”
时晚晚依言张口。
丹药入口即化,变成一股温润的暖流滑下喉咙,很快在四肢百骸里铺开。
后背的灼痛顿时减了大半,呼吸也顺畅了不少。
“这是什么药?”她忍不住问。
“回春丹,最基础的疗伤药。”
时皓收起玉瓶,目光在她身上扫过,眉头微微皱起:
“你伤得不轻。怎么大晚上的一个人在这儿?你家人呢?”
“家人”二字像一把烧红的锥子,狠狠扎进时晚晚刚刚已经平静的心口。刚刚被药力暖起来的地方,刹那间又凉透了。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混着脸上的血污和泥,淌成几道浑浊的印子。
“……没了。”
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村子……兽潮……爹娘……都没了……”
短短几个词,破碎不堪,却拼凑出一个足够清晰的、血淋淋的惨剧轮廓。
时皓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放声的小女孩。
她脸上脏污不堪,眼神里除了巨大的悲痛,还有一种他熟悉的、属于山林野兽般的警惕和绝望,那是被逼到绝境、失去一切庇护后的眼神。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第一次独自面对凶兽时的恐惧。
也想起村子外,那些被凶兽袭击后家破人亡的逃难者。
“兽潮……”
他低声重复,目光变得锐利,抬头望向时晚晚逃来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山岭,看到那片已成地狱的村庄。
“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晚上。”时晚晚吸着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些。
“傍晚的时候,祭灵结界破了……它们冲进来……爹娘都……”
她说不下去了,呼吸开始急促,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
“我逃出来了……就我一个人……”
语无伦次。
但她知道时皓听懂了。
夜风吹过坡底,卷起焦土坑边缘的灰烬,盘旋着升空。
良久,时晚晚用相对完好的左手手背狠狠抹了把脸,把眼泪和软弱一起擦去。
她抬起头,看向时皓,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火焰。
“皓……哥哥。”
她第一次完整地叫出这个称呼,生涩,却带着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用力。
“你……你能带我去看看吗?回村子……看一眼。我就想知道……还有没有人……”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自己都不相信的微弱期望,“……活着。”
“好。”他没有任何犹豫,干脆利落地应下。
他再次打量了一下她的伤势,那颗丹药暂时稳住了她的生机,但断骨和内伤不是一时半会能好的,更别提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