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我一人
天色渐暗,后山的密林,黑得没有一丝光。
时晚晚拽着母亲的手,跌跌撞撞向上攀爬,碎石在脚下滚落,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在死寂的山谷里被无限放大。
不能停。
这个念头像根烧红的铁钉,钉进时晚晚的脑子里。
她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肺部每一次扩张都带来火辣辣的痛感,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身后的村子已经看不见了,被山体转折的棱角彻底隔断,但那些声音还在。
风从村子方向吹来,裹挟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还有皮肉烧焦的糊味、木头断裂的脆响、某种液体泼洒在地上的黏腻声……
所有的声音和气味混杂在一起,织成一张巨大的、令人作呕的网,罩在整片山野上空。
芸娘的脚步越来越沉。
时晚晚能感觉到母亲的手在抖,应该是肌肉过度使用后的失控性痉挛。
芸娘的身体本就不如常年锻体的她,这一路亡命奔逃,已经是压榨出了全部潜力。
“娘,再坚持一下。”
时晚晚的声音嘶哑得自己都陌生,“快到了,小路出口就在前面。”
她不知道前面是不是真的有出口。
这条所谓的“逃生通道”,去年巡猎时只走过一次,还是在白天。
现在夜色如墨,仅凭记忆里模糊的轮廓辨认方向,每一步都像在悬崖边摸索。
但她必须这么说。说给母亲听,也说给自己听。
芸娘没有回应,只是更用力地回握了一下女儿的手。那只手粗糙、温热,掌心常年劳作磨出的厚茧,此刻成了时晚晚世界里唯一的真实触感。
可突然,那触感消失了。
“啊——”
一声短促的惊叫,伴随着身体重重摔倒在地的闷响。
时晚晚被带得一个踉跄,回头时,看见母亲摔在碎石坡上,脚踝处已经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
“娘!”时晚晚扑过去。
“别管我。”芸娘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让时晚晚心里一寒。
她试图撑起身子,但右脚刚触地,就痛得脸色煞白,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时晚晚蹲下身,想把母亲背起来。她的手刚碰到芸娘的肩膀,就被轻轻推开了。
“晚晚。”
芸娘抬起头,看着女儿。
夜色很浓,但时晚晚还是看清了母亲的眼睛,那里面有泪光,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你听我说。”
芸娘语速很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我的脚扭脱臼了,走不了了。带着我,咱们俩都得死在这里。”
“不会的!我背你!我能——”
“你背不动。”
芸娘打断她,语气里没有商量余地,“这条路有多陡,你比我清楚。背着我,你走不出三里地。到时候,咱俩一起死在半道上,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可是……”
“没有可是。”
芸娘撑着手臂,一瘸一拐挪到路边,靠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
她喘了几口气,目光投向她们来时的方向,那里,林间的枝叶正不自然地晃动着,某种沉重而迅捷的脚步声正在快速逼近。
三头。
时晚晚也听见了。是三头异兽,速度很快,嗅觉灵敏,显然是循着血腥味追上来的先锋。
它们的眼睛在黑暗里泛着幽绿的光,像飘浮的鬼火,越来越近。
芸娘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夜色里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她伸手,摸了摸时晚晚的脸,手指冰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
“我活了二十八年。”她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嫁给你爹十三年,生了你,把你养到这么大……够了。”
“娘,你说什么胡话!”
时晚晚的眼泪砸了下来,滚烫的,砸在母亲冰凉的手背上,“我们一定能出去!一定能!你跟我走,我求你……”
“晚晚。”芸娘收回手,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你爹用命给你换来的路,不是让你在这儿跟我耗着等死的。”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这辈子最后的力气都吸进肺里:
“你得活下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芸娘突然动了。
用双手撑着地面,用那条完好的左腿猛蹬,整个人像一尾离水的鱼,朝着追兵来的方向,用尽全力扑了过去,挡在小径中央。
“娘——!!!”
时晚晚的尖叫撕破了夜空。
芸娘扑倒在一堆碎石边,双手抠进石缝,抓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她没有武器,没有力量,只有一个母亲在绝境中爆发出的、最原始的本能。
三头狼形异兽已经冲到十丈之内。它们看见了目标,猩红的舌头耷拉在嘴边,涎液滴落,腐蚀得地面滋滋作响。
芸娘举起石头,用尽全身力气,砸向冲在最前面的那头。
“来啊——!!!”
她嘶喊着,声音因为过度用力而扭曲变形,在山谷里炸开凄厉的回音。
石头砸中了异兽的鼻梁,不痛不痒,却成功吸引了所有注意力。三双幽绿的眼睛同时锁定了这个瘫坐在地、毫无反抗之力的女人。
它们低吼着,放缓脚步,呈扇形围拢过来。捕猎的本能让它们享受猎物最后的挣扎。
芸娘没有再看女儿。她知道时晚晚还在身后,她知道女儿在哭,在喊,在试图冲过来。但她不能回头。
一回头,就狠不下心了。
她盯着越逼越近的兽影,双手又摸到一块更大的石头。这次她没扔,而是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最后一件武器,也像抱着某种虚无的慰藉。
在最近那头异兽扑起的瞬间,芸娘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越过兽群,望向时晚晚所在的方向。
她的嘴唇动了。
没有声音。只是极其缓慢、极其清晰地,做了三个口型。
活。
下。
去。
时晚晚看懂了。
她看见母亲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得惊人,像把余生所有的光都攒在了这一刻,然后毫无保留地投向她。
那眼神里有眷恋,有不舍,有千言万语说不尽的温柔,但最深处,是一种近乎命令的决绝——
跑。
现在就跑。
别回头。
下一秒,兽影扑了上去。
时晚晚听见了骨头碎裂的闷响,听见了布料被撕裂的嗤啦声,听见了某种黏稠液体泼洒在地上的哗啦声……但她听不见母亲的声音。
一声都没有。
芸娘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她像是把自己所有的声音都憋在了那三个无声的字里,然后任由身体被撕碎、嚼烂、吞噬。
时晚晚站在原地,神思恍惚的转身了。
她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意志,所有的疯狂,朝着山路的上方,朝着记忆里出口的方向,没命地奔跑。
她不敢回头。
怕一回头,就会看见母亲最后看她的眼神。怕一回头,就会冲回去,和母亲死在一起。
那眼神在推着她。
那三个无声的字在抽打着她。
活下去。
你必须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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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没有尽头。
时晚晚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腿早就没了知觉,只是机械地交替迈动;肺也是疼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视线开始模糊,黑暗里的一切都扭曲成晃动的色块。
但她不能停。
停下来,母亲就白死了。
父亲也白死了。
虎子、猛叔、村子里所有倒在血泊里的人……都白死了。
这个念头撑着她,强迫这具早已透支的身体继续前进。
终于,前方的黑暗出现了一丝变化,压迫在两侧的山壁向后退去,脚下陡峭的碎石坡变成了相对平坦的泥土地。
风吹在脸上,带着山林深处特有的潮湿寒气,也带来了自由——令人绝望的自由。
她冲出了小路。
眼前是一片陌生的荒野。
没有村落的灯火,没有熟悉的田埂,只有无边无际的、在夜色里起伏的黑色轮廓,是远山,是密林,是未知的、吞噬一切的大地。
时晚晚踉跄着停下,茫然四顾。
去哪里?
她不知道。
世界那么大,大得令人窒息。可没有一处是她的家,没有一处能让她放下警惕,好好喘一口气。
身后,遥远的山下,时叶村的方向,最后一点隐约的火光也熄灭了。彻底陷入黑暗。
夜风卷起她散乱的头发,吹干脸上早已冰凉的泪痕。掌心传来刺痛,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双手不知何时擦破了,血和泥土混在一起,结了薄薄一层痂。
腕间的藤链滑下来,五颗石子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轻响。
这是穆婆婆给的。
这是村子里带来的,最后一件东西了。
时晚晚看着藤链,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脚,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没有理由。只是那个方向看起来略微平坦一些,植被没那么茂密。她需要走,不停地走,直到走不动为止。
因为停下来,就会想起母亲被兽群淹没的画面,想起父亲转身迎向兽潮的背影,想起所有她再也见不到的人。
时晚晚脚步不停,一开始还能保持速度,但很快就慢了下来。右脚踝传来剧痛,不知何时也扭伤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背上被异兽爪风扫到的地方火辣辣地疼,血早就浸透了后背的粗麻衣,结了痂,又被新的汗水和动作撕开。
意识开始飘散。
她看见小时候的自己,在村口空地上捏泥巴,母亲站在屋檐下笑着看她。
看见父亲第一次教她认草药,大手握着她的手,指着叶片上的纹路:“这个叫止血草,记住了,以后受伤了用得着。”
看见猛叔把打到的第一只野兔递给她,咧嘴笑:“晚晚,拿着,让你娘炖汤!”
看见虎子跟她吵架,气得脸红脖子粗,第二天又偷偷塞给她一把野果。
看见穆婆婆坐在小屋前,夕阳把她的白发染成金色,老人望着远山,眼神深邃得像口古井。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温度,都在今夜被血洗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