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我一人
她走着,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没有抽泣,没有哽咽,只是眼泪自己往外涌,像身体里某个装满了悲伤的容器终于裂开了缝。
紧接着,她一脚踏空。
根本没有预兆。前一刻还踩着坚实的泥地,下一刻脚下突然塌陷。
那是个被落叶和浮土掩盖的陡坡,边缘因为前几日的雨水而松动。
时晚晚整个人失去了平衡。
她想抓住什么,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只扯断了几根枯藤。
身体向下坠落,天旋地转,后背、肩膀、头脸接连撞击在坡面的岩石和树根上。世界变成混乱的撞击声、自己压抑的闷哼、还有枯枝落叶被碾碎的噼啪声。
最后一下,重重摔在坡底。
厚厚的落叶层缓冲了部分冲击,但肋骨处传来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她躺在那里,大口喘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火辣辣的痛楚,嘴里全是血腥味。
她试图撑起身子,手臂刚用力,右肩就传来骨头错位般的剧痛——脱臼了。她闷哼一声,又摔回落叶堆里。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坡上传来。
时晚晚艰难地转动脖颈,向上望去。
三双幽绿的眼睛,正在陡坡边缘浮现。
是那三头狼形异兽。它们追来了。不是之前追母亲的那三头,那三头应该还在分食。这是另外的,循着更新鲜的血腥味,一路尾随而来。
它们站在坡沿,低头俯视着坡底这个瘫软如泥的猎物。没有立刻扑下来,像是在评估,也像是在享受猎物最后的恐惧。
时晚晚看着它们。
心里一片空白。
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的麻木。
她努力了,真的努力了。
逃出了村子,爬上了山路,甚至眼睁睁看着母亲死在眼前,都没有停下脚步。
她以为自己能活下去,以为至少能对得起那些用命为她铺路的人。
可现在,她躺在这里,浑身是伤,动弹不得,而三头异兽正步步逼近。
要死了吗?
第一头异兽开始下坡。它动作很轻,爪子在松软的泥土和落叶间几乎没有声音。幽绿的眼睛死死锁定着她,猩红的舌头舔过獠牙,涎液滴落。
第二头、第三头也跟着下来。
它们呈三角形围拢,封死了所有可能的逃生方向——虽然她根本也逃不掉。
时晚晚闭上了眼睛。
她太累了。累到连恐惧的力气都没有。累到只想就这样睡过去,永远不用再醒来。
这样也好。
去陪爹娘。去陪虎子。去陪村子里所有人。
黄泉路上,至少不孤单。
异兽的鼻息喷在她的脸上。腥臭的,带着血肉腐败和胃液酸腐的味道。热气喷在皮肤上,激起一阵本能的战栗。
要死了。
就这样死了。
也好。
……
就在獠牙即将刺入脖颈皮肤的瞬间——
手腕处,突然传来一股灼热!
时晚晚猛地睁开眼。
她看见腕间的藤链,那五颗陪伴了她八年的石子,正在发光!
不是反射月光的那种微光,而是从石子内部透出来的、实实在在的光!
灰白色的,纯净得像黎明前最冷的曙光,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厚重感。
光芒爆发得极其突然。
像一颗闷雷在寂静里炸开,灰白的光以时晚晚的手腕为中心,轰然扩散!光所过之处,形成一个半球形的护盾,将她整个人罩在里面!
三头异兽的獠牙,狠狠撞在了光壁上!
“嗷——!!!”
凄厉的惨嚎同时从三张兽嘴里迸出!那光似乎对它们有某种天然的克制,撞上的瞬间,接触部位的皮毛就冒起了青烟,像是被高温灼伤!
最前面那头异兽的鼻子甚至开始溃烂,露出底下鲜红的血肉!
它们被巨大的反震力弹开,翻滚着摔出去两三丈远,撞在坡底的树干上,落叶簌簌而下。
护盾只持续了一瞬间。
像夏夜最绚烂的烟花,绽放,璀璨,然后迅速黯淡、消散。
而藤链,那串穆婆婆亲手编的、用特殊草茎串着五色石子的链子,在光芒散尽的同一刻,寸寸断裂。
草茎化作飞灰。
五颗石子,表面同时浮现出细密的裂纹。
碎了,是彻底粉碎。
碎成最细腻的、几乎看不见的尘埃,在最后一点微光的裹挟下,向上飘散,融进冰冷的夜风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像从来不曾存在过。
时晚晚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腕。
那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圈极淡的、被藤链常年摩擦留下的白痕,证明它曾经存在过。
八年。
从三岁到十一岁。从懵懂孩童到如今满身伤痕、家破人亡的逃亡者。
穆婆婆说:“戴着,别摘。”
她真的没摘过。洗澡、睡觉、练功、干活……哪怕最不方便的时候,她也只是把链子往上捋一捋,从未真正取下来过。
它陪她度过了穿越后最迷茫的孩童期,陪她学会了说话走路,陪她在泥巴地里捏出第一座塔。
陪她熬过了知道“绝脉”真相后那些绝望的夜晚,陪她日复一日在院子里挥洒汗水,陪她吃下玉顶彘血肉却竹篮打水的空洞,陪她跪在祭祀场上祈求虚无的神灵……
现在,它碎了。
为了挡下那致命的一击,它彻底碎了。
就像时叶村。
就像祭灵大人留下的结界。
就像父亲、母亲、猛叔、虎子……所有曾经保护过她、温暖过她的东西和人,最终都以不同的方式,碎在了这个血腥的夜晚。
时晚晚忽然想笑。
可她笑不出来。喉咙里堵着东西,又硬又涩,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坡底,那三头异兽已经爬了起来。
光盾的反震让它们受了伤,但不致命。疼痛反而激起了凶性。它们低吼着,幽绿的眼睛里嗜血的光芒更盛,一步步重新围拢过来,这一次更加谨慎,也更加凶狠。
时晚晚撑着左臂,一点一点,从落叶堆里坐起来。
右肩脱臼了,软软地耷拉着,每动一下都疼得眼前发黑。
肋骨可能断了,呼吸一次就像有刀子在肺叶里搅动。右脚踝肿得像馒头,背上那道爪痕又裂开了,温热的血顺着脊椎往下淌,浸湿了裤腰。
但她还是坐起来了。
摇摇晃晃,像个破败的、勉强拼凑起来的人偶。
她看着重新逼近的异兽,眼神空洞。
没有藤链了。
没有奇迹了。
什么都没有了。
异兽似乎也察觉到了猎物的变化——那种垂死的、放弃抵抗的气息。它们不再犹豫,中间那头体型最大的,后腿一蹬,率先扑了上来!
这一次,没有光盾阻挡。
时晚晚在最后一刻,用尽全身力气向旁边翻滚!
她躲开了脖颈,但没能完全躲开。异兽的利爪狠狠抓在她的后背上,从左肩胛骨一直划到右腰!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呃啊——!!!”
时晚晚终于发出了一声惨叫。
那是压抑了整整一夜的、所有疼痛和绝望的总爆发。她趴在地上,后背火辣辣地疼,温热的血像开了闸的洪水,瞬间浸透了整个后背。
但她没死。
还能动。
她咬紧牙关,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咸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她用左臂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又站了起来。
摇摇欲坠。
像风里残烛。
另外两头异兽一左一右扑了上来。她抬起左臂去挡——那是本能,明知道挡不住,但身体还是做出了反应。
“咔嚓。”
左臂尺骨断裂的脆响,清晰得让人牙酸。
时晚晚被撞得向后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一棵老树的树干上。她滑落在地,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世界开始旋转、褪色。
要死了。
这次真的要死了。
她看见那三头异兽围了过来,站在她面前,低头俯视着她,像是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
她看见它们张开了嘴。
獠牙上还挂着不知是谁的血肉碎屑。喉咙深处是黑洞洞的食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
最前面那头异兽,低下头,猩红的舌头舔过獠牙,然后朝着她的脖颈,缓缓凑近。
越来越近。
鼻息喷在皮肤上。
獠牙的尖端,已经触到了颈侧的动脉。冰冷的,坚硬的,带着死亡的气息。
时晚晚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母亲最后的眼神。
想起父亲嘶吼“跑啊”时脖颈暴起的青筋。
想起猛叔挂在獠牙上的身体。
想起虎子消失在兽潮里的背影。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对不起。
她在心里说,不知道在对谁说。也许是对母亲,对父亲,对村子里所有死去的人。
对不起,我还是没能活下去。
对不起,让你们白死了。
对不起。
……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
她忽然感觉到,一阵光透过合上的眼皮,传进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