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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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伤太重,我背你。”

  时皓说着,利落地跳下浅坑,动作轻巧得像只山猫。他在时晚晚身前蹲下,背对着她,

  “上来,抓稳。”

  时晚晚看着眼前人干净的衣裳,又看了看自己满身的血污泥泞,有些犹豫。

  时皓出声:“你要回村子得快点,血腥味会引来更多东西。”

  时晚晚闻言没有再扭捏,她看着少年并不算宽阔、却挺得笔直的背脊,咬了咬牙,用左臂环住他的脖子。

  时皓轻松地托起她的腿弯,站直身体。

  “抱紧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动了,急掠而起,时晚晚觉得自己仿佛也变得轻飘飘的。

  时皓双脚在地面轻轻一点,整个人就如离弦之箭疾射而出。

  两侧的树木化作模糊的残影向后飞退,风在耳边呼啸,却奇异地没有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时皓周身似乎有一层无形的气罩,将大部分气流排开。

  时晚晚死死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头。

  太快的速度让她有些眩晕,但更让她心悸的,是这种完全超越凡人认知的移动方式。

  他们顺着她来时的路折返。

  经过那个陡坡,经过母亲牺牲的那段小径。时皓在这里稍稍放缓了速度。

  月光很亮,照得地面一片银白。

  小径中央,只剩下几片染血的粗麻布碎片,和零散的白骨,已经被啃噬得干干净净,连一点血肉都没有留下。

  旁边散落着那块芸娘最后抱在怀里的石头,石头表面溅满了暗红色的血点。

  时晚晚的呼吸停住了。

  “请放我……下来。”她哑声说。

  时皓依言停下,将她轻轻放在路边。时晚晚踉跄着走过去,跪在那片狼藉前。

  她没有哭,只是很慢很慢地将那些碎布和白骨一点一点捡起来,用身上还算干净的里衣下摆仔细包好。

  她用手在路旁的泥土里挖。

  指甲很快劈了,渗出血,但她感觉不到疼。时皓安静站在一旁,没有帮忙,也没有催促。他只是看着。

  挖出一个浅坑,将那个小小的包裹放进去,覆上土,拍实。没有墓碑,没有标记,只有一堆微微隆起的新土。

  做完这一切,时晚晚跪在坟前,额头抵着地面,沉默了三个呼吸的时间。

  她站起来,转向另一个方向——父亲断后的那片山林入口。

  那里同样只有血和碎片。

  她重复了同样的过程:收集残存之物,挖坑,掩埋。这一次她挖得更深一些,埋好后从旁边搬来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压在上面。

  站起身时,她晃了一下。

  时皓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

  “走吧。”时晚晚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回村子。”

  ……

  时叶村的惨状,比时晚晚想象的更彻底。

  结界破碎后,失去最后屏障的村落就像一块暴露在饿狼群中的鲜肉。

  大部分房屋已经坍塌,土墙被暴力推倒,梁柱折断,焦黑的痕迹显示有些地方被刻意纵火焚烧过。

  血迹到处都是。

  有些已经发黑,渗入泥土;有些还是暗红色,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微光。

  零星的白骨散落在废墟间——不完整,大多是断肢或颅骨的碎片,显然是被异兽拖拽分食后残留的。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焦臭味。

  还有活着的异兽。

  四五头形似鬣狗、但体型大得多的生物正在废墟间翻找,用前爪刨开瓦砾,不时低头啃食着什么,发出令人牙酸的咀嚼声。

  时皓将时晚晚安置在一段相对完整的断墙后。

  “在这儿等着。”

  他身形一晃,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短促的爆鸣声响起,紧接着是几声戛然而止的哀嚎。

  时晚晚扶着墙沿小心探出头。

  月光下,时皓的身影在废墟间几个闪烁。

  每一次停顿,都有一头异兽被轰飞出去。

  拳头砸在头颅上,头颅像熟透的西瓜一样炸开。一脚踢在躯干上,那庞大的身体弓成诡异的形状,撞塌半堵土墙后不再动弹。

  碾压。

  绝对的、毫无悬念的碾压!

  整个过程不到十个呼吸。

  最后一声闷响落下,废墟间重新恢复死寂,只剩下夜风穿过断壁残垣时发出的呜咽。

  时皓拍了拍手,开始在废墟间快速移动,检查每一处可能藏人的角落:半塌的地窖、倾倒的粮缸、水井。

  时晚晚靠在墙边静静看着。

  她知道自已该祈祷,该抱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希望。可心底深处,某个冰冷的声音在说:别傻了。

  你亲眼看见的,那些东西是怎么吃人的。

  一炷香后,时皓回来了。

  他摇了摇头,脸色比刚才沉了一些。

  “没有活口了。”

  他说得很直接,“而且血腥味太浓,很快就会引来更多东西。这里不能久留。”

  时晚晚闭上眼睛。

  心沉下去,却意外地没有更多波澜。也许是因为早有预料,也许是因为这一夜已经流干了所有眼泪。

  她睁开眼点了点头。

  “我明白。”

  时皓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说:“这十万大山深处,你一个人活不了。跟我走吧,我带你找一个容身之地。”

  时晚晚怔怔抬起头,看着他伸过来的手。

  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掌心带着修士独有的光华皮肤,纹路清晰。此刻正摊开着,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迟疑了一下,随后下定了决心。

  将自己冰凉、沾满污垢的手放了上去。指尖触及温热掌心的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感从接触点蔓延开来,沿着手臂一路撞进心里。

  “我跟你走。”她说,声音轻,却清晰得斩钉截铁。

  时皓咧嘴笑了,握紧她的手。

  “那就走。”

  ……

  离开前,时晚晚回了趟家。

  或者说,曾经是家的那堆废墟。土屋已经完全垮塌,房梁折断,墙壁向内倾倒。她凭着记忆在瓦砾堆里翻找。

  找到了几件还算完整的旧衣服,母亲给她缝的那个绣着小花的小布包,一小袋没被污染的面饼和肉干。她用一块相对干净的布打成包袱,斜挎在肩上。

  最后,她在村口的残碑前停下。

  石碑已经断了,上半截不知所踪,下半截上“时叶村”三个字还勉强可辨。

  她站在碑前,最后一次回望这片生养了她十一年的土地。

  月光凄冷,照在断壁残垣上,照在发黑的血迹上,照在那些再也睁不开的眼睛曾经注视过的每一寸土地上。

  所有熟悉的面孔,所有的笑声和炊烟,所有的鸡鸣狗吠和孩童嬉闹,都被埋葬在了这个夜晚。

  她看了一会儿。

  转过身,不再回头。

  时皓等在村外的小路上。见她出来,他接过她肩上的包袱,重新背起她。

  “抱紧了,这次要快一点。”

  “嗯。”

  两人的身影没入村外黑暗的山林。夜风呜咽着卷起,吹过废墟,卷起几片焦黑的碎布,徒然地在空中盘旋几圈,又无力地落下。

  死寂重新笼罩了时叶村。

  月光静静流淌,像在为这片土地举行一场无声的葬礼。

  ……

  约莫一炷香后。

  村东头,那片时晚晚儿时常玩的泥巴地,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土层表面微微隆起,像一粒埋了许久的种子终于顶破了泥。

  一点灰芒从土里浮出来,悬在离地一寸处,缓缓转动。

  那光芒极微弱,却有一种奇特的沉,像能把周围的光都吸进去。

  它朝时晚晚和时皓离去的方向停了一瞬,随即化作一缕暗光,无声无息地掠过夜空,追了上去。

  月光照在它掠过的轨迹上,什么都没有留下。

  仿佛那只是一阵错觉。

  只是山林深处,刚刚背着她跃过一道山涧的时皓,脚步微微顿了一瞬。他侧过头,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身后的夜空。

  眉头微微蹙起,并没有异样。

  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背上的人托得更稳了一些,继续向前疾掠。

  夜色深浓,前路未知。

  背后的废墟渐行渐远,终将隐没在群山之后。而那道灰芒,如影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