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皓
所有教学都穿插在赶路的间隙里。他从不重复第二遍。记住了就记住了,记不住就等下次遇到再说。
时晚晚学得拼命。
她知道自己现在是个累赘。
一个没有灵力、伤痕累累、连走路都需要咬牙坚持的凡人累赘。
时皓愿意带着她,是出于善意,但这份善意能持续多久,取决于她多久才能有用。
她不想被丢下。
所以每一个知识点,她都死死刻进脑子里。
止血藤叶片的锯齿形状,蛇涎草花瓣上的紫色斑点,能吃的野果摸起来的手感。她一遍遍在心里默背,直到闭上眼都能清晰地浮现出来。
夜里宿营时,她会主动去捡柴火,尽管抱回来的枯枝往往不够干燥。
她会学着时皓的样子,用短刀把打来的野兔剥皮清理,虽然手法笨拙,割得血肉模糊。
时皓从不拦着她做这些。只在旁边看着,偶尔实在看不下去了,才出声指点一两句:
“剥皮要顺着肌肉纹理,不然费力。”
“柴火要挑那种敲起来声音清脆的,湿柴点不着。”
他的伤药确实如他所说,效果惊人。
不过两天时间,时晚晚背上那道狰狞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深红色的痂。
脱臼的右肩活动起来还有些滞涩,已无大碍。肋骨的骨裂处也不再钻心地疼,只剩一动时隐隐的酸胀。
身体的疼痛在消退。
心里的却没有。
每到深夜,她还是会惊醒。
有时梦见兽潮冲破结界,有时梦见母亲回头望她的最后一眼,有时梦见父亲嘶吼“跑啊”时脖颈上暴起的青筋。
每次惊醒,她都浑身冷汗,心脏狂跳,在黑暗中瞪大眼睛急促喘息。
而每次,睡在火堆另一侧的时皓都会闭着眼,含糊地咕哝一句:“没事,我在呢。”
翻个身,继续睡。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她竟能重新沉入睡眠。
---
第三天傍晚。
夕阳把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赤金色。两人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往前走,河床上铺满被水流磨圆的卵石,踩上去哗啦作响。
时晚晚走在他身后半步,目光落在他背着的包袱上。
那里除了两人的干粮和杂物,还多了她这几天采摘的草药。都是些最基础的品种,止血、消炎、退热。
她每认识一种,就小心采一些收着,像在积攒某种底气。
河床前方拐了个弯,一片茂密的灌木丛挡在眼前。
时皓正要拨开灌木,动作突然顿住。
他猛地抬手,拦在时晚晚身前。
几乎同时,灌木丛轰然炸开。一道黑褐色的庞大身影冲撞出来,蹄子踏在卵石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那是一头猪,又完全超出了猪该有的样子。
体型大得像头牛犊,浑身长满钢针般竖起的硬刺,每一根都有筷子长短,尖端泛着幽冷的黑光。
额头高高隆起,盖着一层厚重的骨甲,两根弯曲的獠牙从嘴角伸出来,沾着泥土和草屑。
“豪刺彘!”时皓眼睛一亮,往前踏了一步,“好东西!”
他语速飞快,像在自言自语:
“这身刺打磨了能做箭头,比铁制的还硬。兽肉肥瘦相间,烤着吃最香。”
话音未落,豪刺彘已经冲到他面前三尺。那两根獠牙对准他的腹部,猛顶上来。
时晚晚的呼吸骤停。
时皓不闪不避,微微侧身,右手握拳,向后拉开一个极小的弧度。动作看起来甚至有些随意。
一拳轰出。
在时晚晚看来,就是最简单、最直接的一拳,没有任何法术灵光。
拳头砸在豪刺彘额顶的骨甲上,发出一声沉闷到令人牙酸的巨响。
豪刺彘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整个上半身向后仰起,前蹄离地。
时皓的第二拳接踵而至。
依旧是那个简单的动作,握拳,后拉,轰出。这一次砸在豪刺彘仰起的下颌上,骨裂声清晰入耳。
豪刺彘连哀嚎都没发出,庞大的身躯轰然侧翻倒地,四蹄抽搐了两下,彻底不动了。暗红色的血从它口鼻耳孔里缓缓渗出,在卵石滩上洇开一小片。
从冲出灌木到毙命倒地,不过三个呼吸。
时晚晚僵在原地,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
夕阳的余晖洒在时皓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了层金边。
他甩了甩手腕,走到豪刺彘尸体旁蹲下,用短刀开始卸取那些坚硬的棘刺,动作熟练。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鼓噪,血液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
那两拳在她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简单、粗暴、没有任何花哨,却蕴含着让她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摧毁力。
如果她也能有这样的力量。
如果她也能一拳轰碎那些异兽的头颅,而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亲人被撕碎、被吞噬......
这个念头烧得她指尖发麻,眼眶发热。
时皓拔下一根棘刺,在手里掂了掂,似乎很满意。他转过头,正对上她直勾勾的、毫不掩饰的目光。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起来。
那笑容里有点得意,又有点被看得不好意思的局促。他挠了挠头:
“看啥?赶紧过来帮忙。这么多刺,我一个人得弄到什么时候。”
时晚晚回过神,小跑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豪刺彘的尸体还温热着,血腥味混着一股野兽特有的膻气扑面而来。
她学着时皓的样子,握住一根棘刺的根部,用力往外拔。
刺很硬,扎手。拔出来时带出细碎的血肉,黏糊糊的触感。
但她没停,一根,又一根。指尖被刺扎破了,渗出血珠,她把手在粗布裤子上蹭蹭,继续拔。
夕阳渐渐沉下山脊,天色暗下来。时皓生起一小堆火,开始处理豪刺彘的肉。
他切下两条后腿,用树枝穿好,架在火上烤。油脂滴进火堆,发出滋滋的声响,肉香弥漫开来。
时晚晚坐在火堆旁,看着跳跃的火苗,看着时皓被火光映亮的侧脸。
少年专注地翻动着烤肉,时不时撒上一点随身带的调料。
她把目光收回来,又忍不住看过去。
看他把烤好的肉递过来,看他袖子挽到手肘,小臂线条流畅,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那是长期锤炼留下的痕迹。
“看啥?”时皓忽然转头,对上她的视线。
时晚晚猝不及防,愣了一下,耳根有点发烫。
她别开眼,接过烤肉:“没看什么。”
时皓咧嘴笑了。
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用那种少年人特有的、带着点促狭的语气说:
“是不是觉得皓哥哥特别厉害?”
她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接话。时皓继续说:
“不过你这小身板可差远了。前边后边一样平,风大点都能吹跑。”
“你——”
时晚晚的脸腾地红了。又气又窘,偏偏说不出反驳的话。
静了一瞬。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粗布褂子宽宽大大地罩在身上,确实没什么曲线。
那些关于“累赘”“没用”“拖慢他”的念头,全被这句玩笑勾上来了,沉甸甸地堵在胸口。
她知道他无心的。可正是这种无心,最让人难过。
时皓笑着在她头顶揉了一把,力道不重,把她本就凌乱的头发揉得更乱:
“逗你的。赶紧吃,吃完早点歇着。”
那笑声干净爽朗,在寂静的山林夜色里荡开,冲淡了连日逃亡的血腥和沉重。
时晚晚低头啃肉,脸颊还烫着。
心里有一种陌生的、轻飘飘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被那笑声撬开了一道缝隙,漏进来一点光。
---
第五日正午。
日头毒辣,晒得地面蒸腾起一层扭曲的热浪。
两人已经连续赶了四个时辰的路。时晚晚嘴唇干裂起皮,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沙子,每一次吞咽都带着刺痛。
她身上那件宽大的褂子被汗浸透,又被晒干,留下一圈圈白色的盐渍。
头发黏在脸颊和脖颈上,混着尘土,结成绺。浑身上下黏腻腻的,散发着汗水和灰尘混合的酸馊气。
她渴极了。
水囊里的水在清晨就喝光了。
这一路上没找到干净的水源,全靠偶尔采到的几颗野果勉强润润喉咙。
野果不解渴,汁液划过干裂的喉咙,反而激起更强烈的渴意。
前方是一片稀疏的林地,树木不算茂密,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晃动的光斑。
就在这片光影摇曳中,时晚晚听见了水声。
很轻,很清脆。是溪流撞击卵石的声音。
她眼睛一亮,脚步不自觉地加快,朝着水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一只手从旁侧猛地伸过来,拦在她身前。
时晚晚猝不及防,撞在他手臂上。
她愕然抬头,看见时皓的表情完全变了。
少年脸上的轻松和随意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微微眯起眼,瞳孔收缩,目光锐利得像两把刀子,死死盯着前方那片树影掩映的溪岸。
他的身体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
时晚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溪流就在二十丈外,水面反射着细碎的阳光,亮晶晶的。岸边长着茂密的水草,几块青黑色的石头半浸在水里。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
可时皓如临大敌。
他缓缓抬起左手,竖起食指抵在唇前,做了一个极其清晰的“噤声”手势。
然后他一点点、极其缓慢地侧过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用气声一字一顿地说:
“别动。”
他的呼吸喷在她耳侧,温热,却让她浑身汗毛倒竖。
时晚晚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
时皓的目光重新投向溪流。
他的视线一点点扫过水面、水草、石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极低极缓地吐出后半句警告:
“那水里,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