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篮打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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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晚晚冲到村口时,人群已经围成了厚厚一圈。

  她挤不进去,只能从人缝里窥见一片混乱的暗红:浸透血的粗麻布条,泥地上拖出的长长血痕,还有汉子们脸上那种混杂着疲惫与后怕的神情。

  “让开!都让开!”

  “轮子!小心轮子卡住了——”

  “血……止不住的血……”

  “热水!干净的布!快!”

  时大林的声音从人群中心传来,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时晚晚借着这个空隙硬挤进去,眼前的景象让她呼吸一滞。

  两架粗木和藤条扎成的简易拖车,正被七个汉子吃力地拽进村口。

  第一架车上堆着小山般的猎物——寻常的野兔、山鸡,还有两只体型不小的獐子。但这些东西被胡乱堆着,像是随手扔上去的。

  真正占据车上大半空间的,是一具庞大的、暗褐色的躯体。

  第二架车上,躺着人。

  五个。

  时猛躺在最中间,左肩到胸口缠着的布条已经完全浸透,暗红色的血正顺着粗布的纹理往下渗。他的脸色惨白,但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天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另外四人分躺两侧,有人抱着扭曲变形的手臂闷哼,有人腿上裹着的布已经被血浸成深褐色。

  出去二十个人,回来十九个。还有五个重伤,七个轻伤。

  狩猎队几乎人人带彩。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混着汗臭、泥土味,还有一种……时晚晚从未闻过的、像是铁锈混着雨后青苔的怪异气息。

  人群最前方,时虎爹走着。

  他是唯一还能稳稳站着的领队。

  这个平日里嗓门最大的汉子,此刻左臂吊在胸前,用撕碎的衣料胡乱捆着,布料下隐隐透出暗红。

  他的右手拄着那柄黑石斧,斧刃上沾着粘稠的、颜色发暗的血污。

  “虎子他爹,你这手……”有人上前。

  “骨头没断,皮肉伤。”时虎爹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先看猛子他们。”

  他的目光扫过围拢的村民,最后落在人群外围的时晚晚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日的豪爽,只有沉甸甸的疲惫,和一种时晚晚读不懂的凝重。

  时晚晚的视线却越过他,落在第一架拖车上那具庞大的尸体上。

  那不是野猪。

  虽然体型像,甚至比最大的野猪还要壮硕三圈,像座肉山。暗褐色的鬃毛粗硬如钢针,沾满血污和泥浆。

  但它的獠牙弯曲得过分,像两把反向生长的镰刀,尖端泛着森白的光。

  最奇异的,是它额头正中。

  那里没有寻常野猪的褶皱,反而光滑平整,皮肤下隐隐透出一种玉质般的温润光泽。

  即便已经死去,那片皮肤依旧在暮色余晖里,泛着极淡的、乳白色的微光。

  时晚晚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认得那种光。

  虽然很淡,很微弱,但那种质地……和去年秋天在山谷里看见的“月华凝露草”果实内部流转的光晕,有那么一丝相似。

  “这是……什么东西?”有人颤声问。

  “玉顶彘。”。

  苍老而沙哑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穆婆婆不知何时到了,她分开人群,走到拖车前,伸手按在那片散发微光的额头上。

  老人的手掌悬停了三息,然后缓缓收回。

  “玉顶彘。”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让所有窃窃私语戛然而止。

  “皮糙肉厚,寻常刀斧难伤。额头这块‘玉顶’,是它吞吐日月精华的所在,也是它全身最硬的地方。”

  她抬起头,看向时虎爹:“在哪儿遇上的?”

  “老槐树岭东面的溪谷。”时虎爹的声音更哑了,

  “有一窝,三只大的。这只是公的,还有两只母的,带着三只崽子……我们杀了公的,伤了只母的,剩下的……跑了。”

  “溪谷……”穆婆婆的眉头深深皱起,“那是村子的水源上游。”

  这句话让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玉顶彘出现在水源上游,意味着它们已经不再满足于深山,开始向人类活动的核心区域渗透。

  而老槐树岭东面的溪谷,离村口不过六里。

  六里。

  这个数字像块冰,砸进每个人心里。

  “拖到晒谷场吧!待会儿处理。受伤的抬到我家屋前,先治伤。”

  穆婆婆最终开口,语气疲惫。

  “婆婆,这肉……”有人小心翼翼地问。

  “能吃。”穆婆婆站起身,拍了拍衣摆,“玉顶彘以山间灵草为食,血肉里蕴着一丝日月精华,吃了能淬炼筋骨、长力气。

  但记住,普通人不能多吃,会胀脉。狩猎队的,还有平日坚持锻体的,可以多分一些。

  普通人经脉脆弱,承受不住那份‘精华’,强吃会胀得经脉生疼,严重的会吐血。”

  “那受伤的人……”有人小心翼翼地问。

  穆婆婆目光扫过拖车上那些伤员:

  “玉顶彘的血肉里蕴着灵气,对伤口愈合有大好处。受伤的这几日多吃肉、多喝汤,能把侵入伤口的‘灵劲’化开,好得快。”

  说完,她转身朝自己小屋走去,背影在暮色里显得异常佝偻。

  人群开始动起来。汉子们吆喝着把两架拖车往晒谷场方向拉,妇人们忙着搀扶轻伤员回家,孩子们被大人厉声赶开,不许靠近那具庞大的尸体。

  时晚晚站在原地,看着玉顶彘的尸体被拖过村道。滚轴碾过碎石路面,发出沉闷的隆隆声。

  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抹余晖照在那片玉顶上,乳白色的微光越发明显。

  她忽然想起自己这一年多在院子里挥洒的汗水,磨出的厚茧,练出的那点力气……在这具庞大的尸体面前,像场自欺欺人的游戏。

  她以为,自己只能靠锻体这条路走下去。可现在,有更直接、更有效的东西摆在眼前。

  玉顶彘的血肉里蕴着灵气,那对她这副身体,有帮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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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处理玉顶彘的过程,从午后一直持续到黑夜。

  晒谷场上架起了三个大火堆,火光把半个村子照得通明。

  穆婆婆亲自坐镇,她带来的几把特殊石刀在火光下泛着冷光——刀身厚重,刃口锋利,刀背上刻着细密的符文。

  剥皮是力气活,也是技术活。六个汉子轮流上,刀刃顺皮肉交接处推进时,竟迸出细碎火星。暗褐色的皮毛坚韧异常,石刀割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

  最奇异的,是皮下的脂肪层。

  不是寻常野兽的油腻白色,而是泛着琥珀色光泽。

  割开时,流出的不是腥臊油脂,而是一种清亮透明的膏体,带着山泉般的清甜气息。

  “这是玉顶彘常年吞吐灵气,在体内凝成的‘玉脂’。”

  穆婆婆小心地用陶罐接住,“外敷能加速伤口愈合,内服……普通人受不住。”

  肉是按穆婆婆的吩咐分的。重伤的和狩猎队的多分些,剩下的每户平分。

  “用陶罐慢火炖足两个时辰。”穆婆婆反复交代,“炖出来的汤,一人最多喝两碗。肉要嚼烂了咽,细水长流。”

  时晚晚家分到的,是靠近脊背的一大块。暗红色的肌肉纤维紧密如缠绕的树根,在火光下泛着玉石般的光泽。

  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触感不像寻常兽肉那样软腻,反而有种奇异的弹性。

  芸娘回家就架起了陶罐。

  肉切小块,和几种山里采的草药一起下锅,小火慢炖。时晚晚帮着添柴,看着火光在陶罐底部跳跃。

  两个时辰。

  从夜幕降临到月上中天。

  起初没什么特别。但当时辰过了一个,肉香开始从陶罐缝隙里钻出来时,时晚晚正在院子里练完棍回来。

  那香气……不对。

  不是寻常炖肉的醇厚肉香,而是一种更清冽的、带着雨后山林般清新气息的味道。钻进鼻腔的瞬间,她浑身毛孔都像张开了,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分泌出口水。

  身体中涌现出,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渴望。

  好像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想要,想要那个味道,想要那里面的东西。

  她停下脚步,看向灶房。窗纸上映着跳跃的火光,芸娘的身影在里面忙碌。

  香气越来越浓。

  时晚晚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小腹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冬眠的种子被春雷惊醒,本能地想要破土。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莫名的躁动。

  但心思已经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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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饭时,陶罐端上了桌。

  炖足两个时辰的肉,已经酥烂到用木筷一夹就散开的程度。汤色是澄清的淡金色,表面浮着极薄一层油花,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时大林先给芸娘舀了一碗,他右手手背上也有一道伤口,是被獠牙划开的,不算深,但伤口边缘泛着淡淡的青色。

  “喝吧。”

  时大林说着,给自己也舀了一碗,最后看向时晚晚,“穆婆婆说了,你平日练得苦,可以多喝半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