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篮打水
时晚晚接过碗。
汤还烫,她小心吹了吹,抿了一小口。
鲜。
难以形容的鲜。像把整座春雨后山林最精粹的生机都浓缩在了这一口里,顺着喉咙滑下去,所过之处,暖意瞬间蔓延开。
她顿了顿,又喝了一大口。
这次,感觉更清晰了。
一股温热的、实实在在的“暖流”,从胃部升起,迅速流向四肢百骸。
像干涸的河床突然涌进清泉,每一个疲惫的、酸痛的关节和肌肉,都被那暖流温柔地包裹、抚慰。
她甚至能“听”见自己身体里发出的、满足的叹息。
时晚晚的眼睛亮了。
这就是……灵气?或者说,是蕴含在异兽血肉里的、可以被身体吸收的精粹?
她放下碗,看向自己的手。
掌心的厚茧在油灯下,竟看起来有所消退,此刻,她感觉那些常年练棍留下的细微隐痛,正在暖流的冲刷下迅速减轻。
有用。
真的有用!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肉,送进嘴里。肉质酥烂,几乎不需要咀嚼,就在舌头上化开,更浓郁的暖流汹涌而出。
美妙的感觉持续了大约三息,然后就毫无预兆地,中断了。
像有人突然拧紧了水龙头,奔流的暖流戛然而止。
那些刚刚被抚慰的肌肉关节,热度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空”。
明明刚才还充盈着力量,转眼间就被抽干的空洞感。
比从未得到过更难受,因为你真切地品尝过那种滋味的甜美,然后眼睁睁看着它消失。
时晚晚僵在那里,筷子还举在半空。
她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汤。淡金色的汤汁映着油灯的光,依旧诱人。可她知道,再喝下去,结果也一样。
暖流会来,会抚慰她,会给她虚假的希望。
然后,毫不留情地抽走。
“溪流灌入裂地,顷刻便散。”
穆婆婆的话,在这一刻有了最具体、最残酷的注解。
她不是感知不到灵气。她感知到了,清晰得让她颤栗。
但她的身体,留不住。就像竹篮打水,无论舀起多少,最终只会漏得干干净净。
时晚晚慢慢放下筷子。
“怎么了?”芸娘察觉到她的异样,“不舒服?”
“……没事。”时晚晚放下碗,努力让声音平稳,“汤有点烫。”
她端起碗,把剩下的汤慢慢喝完。暖流再次出现,流转,然后消散。像一场短暂而虚幻的梦。
一顿饭吃得沉默。
时大林喝完了自己那碗汤,又添了一次。
他的脸色明显好了些,手臂上伤口的渗血也缓了。芸娘小口喝着,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睛比平时亮了些。
只有时晚晚,像隔着一层透明的墙,看着温暖和力量在家人身上发生作用,自己却被挡在外面。
饭后,她照常收拾碗筷,打水洗漱。
一切如常。
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刚才那几息的美妙与随之而来的空洞里,彻底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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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天。
时晚晚躺在炕上,睁着眼看黑暗中的房梁。窗外有风,穿过林子的声音呜呜咽咽。
她想起傍晚去虎子家送草药时,看见的情景——虎子正大口吃着一碗炖肉,满嘴流油,眼睛亮得惊人。
“晚晚!这肉绝了!”少年兴奋地说,“我爹说我今天练功,一拳能把石锁推出三尺远!以前最多两尺!”
虎子爹在旁边磨斧头,脸上难得有了笑意:“小子有长进。明天给你多加半碗。”
她看出来了,虎子爹身上那些小擦伤,结痂的速度快得不正常。这才一天多,原本该肿着的伤口,已经收口了。
虎子能吸收,虎子爹也有效果。
村里那些受伤的人,伤势都在好转。那些坚持锻体的汉子,力气都在增长。
只有她不能。
这个认知像根冰锥,扎在心脏最深处,冷得发疼。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线惨白。远处山林在夜色里黑沉沉一片。
或许穆婆婆是对的。
有些路,从根子上就断了。不是你的错,是这世道,是这身体,没给你留那条路。
她能做什么?
继续练棍?继续抱石?继续在院子里挥洒汗水,磨出一身厚茧,然后在真正的异兽面前,像今天那些伤员一样,被轻易撕开皮肉?
或者……什么都做不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时晚晚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她再次看清了,
看清自己站的位置,看清眼前是悬崖,看清身后无退路。
然后,在坠落前,好好看看这片生她养她的土地,记住那些还能记住的温暖。
时晚晚闭上眼睛。
睡意迟迟不来。她在黑暗里躺了很久,直到外面风声渐歇。
她抬起手腕。
那串藤链还在,五颗石子挨着皮肤,温润微凉。在绝对黑暗里,她凭着记忆,摩挲到那颗墨绿色的石子。
指腹划过石面。
那里应该刻着交错的枝杈状符号,刻痕很浅,浅到平时几乎感觉不到。
但此刻,在指尖拂过的瞬间——
一点微光。
极淡,极短暂,像深海里熄灭的磷火,像宇宙尽头偶然漏出的星光。
在墨绿色石子的核心,那个符号的位置,闪烁了一下。
只有一下,然后重归黑暗。
时晚晚的手僵在半空。
不是错觉。
这一次,她看得清清楚楚。不是光影把戏,也并非眼睛适应黑暗产生的幻视,那颗石子,在她指尖触碰的瞬间,给出了回应。
她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发生。石子在腕间安静着,像过去那些年里的每一个夜晚。
但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轻轻拨动了一下。
很轻,轻得像蝴蝶振翅。
可在一片死寂的绝望里,那点微光,那下拨动,清晰得让她无法忽略。
她放下手,翻过身,面朝屋顶。
黑暗中,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睡吧。
明天还要训练。
虽然可能没什么用。
但至少……不是无动于衷。
窗外,远山沉默,夜色如墨。而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深处,几点猩红的光,幽幽亮起,又缓缓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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晒谷场的火光直到后半夜才渐次熄灭。
但村子没有真正沉睡。
几乎每家每户的窗里都亮着油灯——大人们在低声说话,孩子们在睡梦中咂着嘴,空气中还残留着那股清冽的肉香。
时猛屋前的空地上,穆婆婆守了整夜。老人用玉顶彘的“玉脂”给五个重伤员外敷伤口,又让他们喝了加倍的肉汤。
到天快亮时,时猛伤口渗血的速度明显慢了,那层不正常的青色淡了一小圈。
“能扛过去。”穆婆婆对守在旁边的时猛媳妇说,声音里带着疲惫的欣慰,“再喝三天汤,伤口就能开始愈合了。”
妇人跪下来要磕头,被老人扶住了。
“都是祭灵大人保佑。”穆婆婆看向村西头石屋的方向,眼神复杂。
而此刻,石屋里那尊祭灵石像的表面,一道新的裂痕,正在晨光初现时,悄然蔓延。
很细,很长。
从石像的额顶,直直裂到胸口。
像一道无声的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