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之路
冬天在提心吊胆中过去。
或许是祭灵大人最后的力量仍在顽强支撑,又或许是深山里那些东西也被风雪所阻,总之,时叶村熬过了这个格外漫长的冬季。
积雪融化时,村口那条碎石路被冲刷得干干净净,露出石子的本色。
春天一来,万物生发。
时叶村活了过来。
冬日的死寂与紧绷,被春日的暖阳晒化了大半。
男人们又扛着工具进山,妇人们在溪边捶洗衣物,笑声比水花溅得还高。
孩子们被允许在村口空地玩耍了——当然,仅限于那片被大人们反复清理过、确认没有异常痕迹的空地。
那场山谷惊魂,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与炊烟里,渐渐褪成了茶余饭后偶尔提起的谈资。
“听说了吗?老槐树岭那边,时二麻子前几日套着只獐子,肥得很!”
“真的?运气不错啊,去年这时候可不敢往那头去……”
“哎,都过去了。兴许是路过的凶物,早走远了。”
这样的对话,时晚晚在井边、在谷场、在自家院子里,听过许多次。
村里人像是共同完成了一场心照不宣的遗忘,把恐惧埋进土里,盖上日常的泥土,再踩实。
只有她忘不掉。
不是刻意铭记,是那种画面会自己钻进脑子里。
夜深人静时,那双猩红的兽瞳,爪风掠过皮肤时的寒意,还有穆婆婆那句“绝脉”在耳边响起的嗡鸣……它们会突然造访,毫无预兆。
于是,在帮芸娘晒完野菜、练完当日的棍术后,她偶尔会绕去村东头那片泥巴地。
泥地经过一冬风雪,又经春日风光,早已板结得硬实。
去年孩子们玩耍时留下的坑洼被填平,脚印被抹去,一切都恢复了最原始、最不起眼的模样。
四月初的一个傍晚,训练结束后,时晚晚绕路去了村东头。
夕阳把空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座旧泥塔孤零零立在中央,比去年秋天时更残破了些,但居然还站着。
她走过去,蹲下身。
手指抚过塔身。粗糙,冰凉,裂缝里钻出了细小的草芽。
还是没有。
那道淡紫色的、带着奇异弧度的痕迹,就像从未存在过。她甚至开始怀疑,那是不是恐惧过度产生的幻觉。
她闭上眼,努力回想去年秋天看见时的样子——夕阳的余晖,塔身上一闪而过的微光,还有她蹲在这里,指尖触到的那一点异样触感。
可记忆像被水浸过的墨迹,越是用力回想,越是模糊。
“不可能看错。”她低声说,像在说服自己。
但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来看了。
两个月里,她来过四次。每次路过都会停下,看一眼,摸一摸。
今天她待得久了些。从竹筐里掏出早上和好的湿泥——这是她前些日子突然起的念头,想再试试。
手指动起来。
先搓一个敦实的底座,压平。然后往上垒,一层,两层,三层……每层都留出檐角,用细树枝刻出瓦片的纹路。
到第五层时,塔身收窄,她捏得格外仔细,让线条流畅地过渡上去。
最后是塔顶,一个小小的攒尖,顶上还捏了个葫芦状的宝顶。
整个过程安静而专注。
当那座七层小塔立在掌心时,夕阳正好转过一个角度,金光斜斜地洒在塔身上。
泥塔轮廓清晰,檐角分明,甚至能看见瓦片刻纹的阴影。
比五年前那座精致多了。
时晚晚托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放在地上,挨着那座残破的老塔。
一旧一新,一残一全,在夕阳下沉默相对。
“晚晚?”
是时虎。
身后传来声音。时晚晚回头,看见时虎站在几步外。
不过一年的光景,这个比她大三个月的少年像是抽条的竹子,猛地蹿高了一截。肩膀宽了,胳膊上有了结实的肌肉轮廓,脸上属于孩童的圆润褪去,显出分明的棱角。
少年拎着两只刚打到的野兔,肩上还扛着一捆柴。
“又来看这塔?”时虎把柴放下,走过来。
“嗯。”时晚晚应了一声。
他看了眼地上那摊烂泥,又看了眼残破的老塔:
“这玩意儿居然还没散?我去年堆的那个‘大将军’,一场雨就塌了。”
“可能我当初泥和得干湿正好。”时晚晚随口说。
“要我说,泥巴捏的东西,能撑五年已经是奇迹了。”时虎用脚拨了拨地上的碎泥。
“我爹说,山里那些石头垒的祭坛,几场大雨都能冲垮。这塔能留到现在,够本了。”
他说得漫不经心,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时晚晚却听得心里一动。
够本了。
是啊,一座泥塔,风吹日晒雨淋五年,还能留下个形状,已经超出它该有的寿命了。还要强求什么痕迹,什么异象?
她看着时虎。少年正低头检查野兔的伤口,动作麻利专业。
在这个世界,人类普遍成熟的早,十岁的孩子就已经褪去稚气。再过三年,他就能正式加入狩猎队,像他爹一样进山搏命。
每个人都有自己该走的路。
而她的路……
“我走了。”她转身。
“诶,晚晚,”
时虎叫住她,语气认真了些,“我爹说,后山那片……最近还是别去。他们巡猎时,闻到过奇怪的味道。”
时晚晚脚步顿了顿,没回头:“知道了。”
四月末,山里的野花开了第二茬。
时晚晚背着竹筐,沿着熟悉的小路往后山走。筐里放着采野菜用的小石刀和麻绳,但她今天的目标不是野菜。
半个时辰后,她停在了那条熟悉的山壁前。
藤蔓比去年更茂密了,深绿色的叶子层层叠叠,几乎将岩缝完全掩盖。但若仔细看,还是能看见那条狭窄的、幽深的入口。
风从谷内吹出来,带着那股熟悉的、清冽中透着甘甜的花香。
比去年更浓了。
时晚晚站在原地,迟疑了。
她应该进去看看。看看那株月华凝露草怎么样了,果子是不是快熟了。看看谷里有没有新的变化,有没有别的危险。
她甚至应该想办法把那株草移出来——穆婆婆说过,那东西对“有些存在”是大补。万一,万一自己能靠它改变体质呢?
可脚像钉在了地上。
谷内飘出的香气钻进鼻腔,顺着血脉蔓延。身体深处某个地方蠢蠢欲动,叫嚣着想要靠近,想要更多。
但比欲望更先涌上的,是恐惧。
冰冷的,粘稠的,从脊椎骨缝里渗出来的恐惧。
她仿佛又看见了那只双头兽。
暗灰色的鳞片在光柱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四只猩红的眼睛死死盯过来,爪子抬起时带起的风压,还有那股腐蚀一切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吼——!!!”
记忆里的咆哮在耳边炸开。
时晚晚浑身一颤,下意识后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