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砒霜

⚡ 自动翻页 开启后阅读到底自动进入下一章
⚡ 开启自动翻页更爽 看到章尾自动进入下一章,追书不用一直点。

偏厅里只剩下陆廷之一个人。

他坐回椅子上,望着窗外那丛竹子看了很久。

忽然想起他审过的一个案子。

一个母亲,把自己的孩子卖了,换了三斗米。

堂上问她为什么,她说,不卖,两个孩子都得饿死。

卖了,最起码能活一个,也有可能活两个。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也是空的。

和沈清辞一模一样。

三司会审前夜。

小雪儿在京兆府后衙的吏舍里,给秀娘扎揪揪。

秀娘的头发这些日子长长了一些,能勉强扎起来了。

小雪儿跪在娘亲身后,小手笨拙地把头发分成两股,左一股右一股,歪歪扭扭地扎了两个小揪揪,和她的脑袋上一模一样。

秀娘安安静静地坐着,任她摆弄。

扎完,小雪儿跑到娘亲面前蹲下来,歪着头端详了一会儿。

“娘亲好看。”

秀娘伸手摸了摸自己头上的小揪揪,嘴角弯了弯,又伸手摸了摸小雪儿的小揪揪,含混地说:“雪儿也好看。”

小雪儿便笑了,扑进娘亲怀里。

秀娘搂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小脑袋上。

……

奶奶被收押的第三天,何安买通了牢里的一个狱卒。

不是什么高明的手段。

一包砒霜,掺在牢饭的稀粥里,搅匀了,看不出任何异样。

狱卒把粥碗从栅栏缝里递进去的时候,手是稳的,脸上没有一丝心虚。

他做这事不是第一回,也知道牢里死一个老太太,顶多报个“病亡”,没人会细查。

奶奶端起粥碗,喝了两口。

粥很稀,米粒没几颗,味道有些发苦,她以为是自己的舌头木了。

挨完三十杖又在钉板上滚过一遭,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嘴里的味道早就尝不准了。

她又喝了一口,第三口还没咽下去,碗就从手里滑了。

粗瓷碗摔在干草堆上,没碎,剩的半碗粥洇进草里,无声无息。

奶奶的身体开始抽搐。

先是手指,再是手臂,然后是整个人。

她从干草堆上滚下来,蜷在冰凉的石地上,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喘不上气,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她张了张嘴想喊人,却发不出声,只有含混的、破碎的气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巡逻的亲兵发现不对劲,是看到她的一条手臂从栅栏缝里伸出来,手指蜷着,指甲抠在地砖缝里,抠出了血。

他赶紧砸开牢门,把奶奶翻过来,脸已经发青了,嘴唇发紫,嘴角有白沫。

陆廷之赶到的时候,郑太医已经在牢房里蹲了半个时辰。

奶奶被灌了绿豆汤催吐,又灌了解毒的药汁,吐了好几回,总算把命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但郑太医把陆廷之拉到牢房外面,脸色不太好看。

“砒霜的量不大,不是当场要命,是冲着让她慢慢死去的。毒已经入了脏腑,老朽能解毒,但身子底子已经被打坏了。”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就算这次救回来,也撑不了太久。少则半年,多则一年。”

陆廷之没有说话,站在甬道的风口,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奶奶是第二天中午彻底醒过来的。

郑太医又来看过一回,换了一副方子。

奶奶趴在干草上,勉强能睁眼说话,声音虚得像一层薄纸。

她问了一句:“粥里下的什么?”

陆廷之告诉她了。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陆廷之无言以对的话:“他还想杀我。我儿子,他还想杀我。”

声音很轻,没有哭,没有恨,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陆廷之蹲下来,把声音压到最低:“毒已经入了脏腑……你的身子,撑不了太久。”

奶奶听完,闭上眼睛,很久没说话。

陆廷之以为她睡着了,她却忽然睁开眼,挣扎着要坐起来。

“既然撑不了太久,那就更得快。要趁我还有一口气,把这案子钉死。”

陆廷之扶住她,一句“你还要不要命”卡在喉咙里,最终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低头看见奶奶身下那片干草,昨夜被她的冷汗浸透了,又被她的体温暖干,干草上印着她身体的形状和他们看不见的暗色血渍。

这个女人已经没命可顾了。

当天下午,陆廷之把御状递进了大理寺。按律,三司会审已决的案子若要再告御状,需经大理寺复核,由大理寺卿具折奏请。

但折子递上去,如石沉大海。

一天,两天,三天,没有任何回音。

陆廷之派人去打探,派去的人带回的消息让他心头发冷。

长公主在沈清辞被收押的第二天,亲自去了一趟大理寺。

不是去闹,也不是去求情,而是去捐香火。

大理寺后堂供着一尊獬豸,独角神兽,专司断狱。

长公主捐了金身,又捐了一百两香油钱。

临走时对大理寺少卿说了一句话:“听说有人想在本宫驸马的案子上做文章?少卿大人掌刑名,当知诬告反坐的道理。”

说完就走了。

诬告反坐。

意思是如果奶奶告御状告不赢,就要按她所告之罪反坐。

她告沈清辞谋杀,若被定为诬告,她就得替沈清辞死。

这不是律法,这是敲山震虎。

大理寺的人被这句话吓住了。

没人敢接这个折子,没人敢具这个名。

谁也不想为一个无权无势的老太太得罪长公主。折子被压在少卿的案头,落了三天的灰。

奶奶知道以后,没有骂任何人。

她只是扶着墙站起来,对陆廷之说:“折子不动,是人怕死。我去跪着,跪到有人敢动。”

她说的是大理寺门前的石阶。

当年太祖皇帝立过规矩:凡有司推诿不决者,民可跪衙催案,有司不得驱赶。

陆廷之没拦住她。

奶奶跪在大理寺门外的石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