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登闻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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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长禁军沉默了一瞬,然后往旁边让了一步。

奶奶走上石台。

鼓槌就架在鼓身旁边,两尺来长,槌头包着红布,红布已经褪色了,露出里面发白的棉絮。

她握住鼓槌。

槌柄被无数双手握过,磨得光滑温润。

她把它从架子上取下来,掂了掂,比她想象的重。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抡起鼓槌,敲了下去。

“咚!”

鼓声炸开。

那声音沉得像夏天的闷雷,厚得像整座皇城的地基在震动,远得像从两百多年前太祖皇帝开国时传来的回响。

它一波一波地荡开,穿过皇城南门,穿过长长的甬道,穿过一层又一层的宫墙,穿过早朝刚散的朝房,穿过正在批折子的内阁值房,穿过御书房半开的窗棂。

全京城都能听见。

奶奶抡起鼓槌,又敲了一下。

“咚!”她的手臂被震得发麻,虎口生疼。

她没有停。

一下,又一下,再一下。

鼓声连绵不绝地响起来,把皇城南门外所有的人都震住了。

赶早市的货郎停下了脚步,挑着担子仰头望着鼓声传来的方向。

巡街的差役愣在原地,手里的铁尺垂了下来。

茶馆里刚端起茶盏的客人放下了茶盏,说书先生住了口。

柳树巷河边,赵婶子抱着秀娘,秀娘抱着小雪儿,她们同时抬起头,望向皇城的方向。

那鼓声穿过大半个京城,传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很轻很轻了,轻得像心跳。

但她们听见了。

秀娘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她搂紧小雪儿,脸贴着小雪儿的小揪揪,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含混不清地反复念叨着两个字。

赵婶子凑近了才听清,她念的是“娘”。

小雪儿没有哭。

她安安静静地窝在娘亲怀里,小手按着胸口的玉佩,眼睛望着皇城的方向。

她知道奶奶在那里,她知道奶奶在敲一面很大很大的鼓。

她知道那面鼓敲响了,全京城都能听见。她还知道小玉佩答应过她,不会让奶奶死。

皇城南门外,登闻鼓的鼓声惊动了半个皇城。

值房的禁军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御书房的太监小跑着去禀报,内阁值房里几个大学士同时放下了手里的笔。

奶奶还在敲。

她的手臂已经麻了,虎口的皮肤磨破了,血顺着鼓槌往下淌,染红了褪色的红布。

每敲一下,血就在鼓面上晕开。

她没有停。

她知道敲得越久,听到的人就越多。

听到的人越多,这件事就越藏不住。

沈清辞最怕的就是藏不住。

那她就帮他,把他的秘密,敲给全京城听。

终于,一只手按住了鼓槌。

奶奶抬起头。

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人站在她面前,面容刚毅,眉眼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奶奶认得他。陆廷之。

陆廷之看着她,看着她磨破的手,溅血的鼓面,湿透的衣裳,烟熏的痕迹。

他的眉头皱得很深,但声音压得很平:“老人家,是你。”

奶奶松开鼓槌,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跪了下来。不是哀求的跪,是不卑不亢的跪。脊背挺得很直。

“民妇沈王氏,有冤要申。”

陆廷之沉默了一瞬。

他记得这个老太太。

城南早市卖包子的,被差役刁难,他替她解过围。

当时摊位上还有一个扎小揪揪的小丫头,四岁,会认认真真地说“谢谢陆大人”。

还有一个小丫头的娘,疯疯癫癫的,蹲在摊位后面用树枝画小人。

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

后来那个包子摊消失了,他派人去城南早市问过,说是不干了,搬走了,不知搬去了哪里。

他也没有再问。京城这么大,每天搬走的人太多了。

“你的冤情,与何人有关?”陆廷之问。

奶奶抬起头,目光与他对视,一字一顿。

“长公主驸马,沈清辞。”

周围骤然安静了。

禁军们面面相觑,太监们倒吸一口凉气,连陆廷之的眉头都猛地跳了一下。

长公主驸马。这四个字的分量,皇城根下站过的人都知道。

“你可知道,状告当朝驸马,若是诬告,罪加一等?”陆廷之的声音沉了下去。

“知道。”

“你可知道,敲登闻鼓者,不问冤情,先杖三十?”

“知道。”

陆廷之看着她。

看着这个跪在地上、脊背挺直、浑身湿透、手在滴血的老太太。

她的眼睛不闪不避,也不哀求,也不激愤,只有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杖刑,可能熬不过去。”

奶奶没有回答这句话。

她只是把目光转向了鼓架旁边那根靠着的刑杖,六尺长的栗木棍,一头粗一头细,粗的那头有小儿手臂般粗,杖身上深深浅浅的褐色印迹,是无数次沾水又晾干留下的。

杖脊上还残留着上一顿板子留下的暗色。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陆廷之,说了一句和前面所有话都不相干的话。

“陆大人,民妇有一个孙女,四岁了。昨夜有人放火烧了民妇的家。民妇的孙女四岁,被浓烟呛醒的时候没有哭。她把民妇和民妇的疯儿媳推进了一口井里,救了三个人的命。她才四岁。”

她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第一次有了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

“陆大人,民妇想看着孙女长大。但有人不让。民妇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陆廷之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围的禁军都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久到赶来禀报的太监不知道该不该催。

然后他往旁边让了一步。“依律,敲登闻鼓者,先杖三十。本官会亲自行刑。”

他走向刑杖,握住杖柄,掂了掂分量。

然后他转过身,对行刑的禁军摆了摆手。

“都退下。本官亲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