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递诉状
第16章 递诉状
禁军们面面相觑,但没有人敢多嘴。
陆廷之在京兆府的铁面之名,京城官场上无人不知。他说亲自来,就是亲自来。
奶奶伏在地上。
石板又硬又凉,隔着湿透的衣裳硌着她的膝盖和掌心。
她的手还在淌血,血滴在石板上,触目惊心。
第一杖落下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剧烈地一震。
栗木打在身上的声音闷得像砸在肉案上,周围几个禁军同时别过了头。
奶奶没有叫。
她咬着牙,把所有的声音都咬碎在牙齿之间。
只漏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闷哼,又立刻吞了回去。
第二杖落下来。
她的身体猛地往前一冲,手指抠进了石板的缝隙里,指甲劈了,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还是没有叫。
陆廷之面无表情,一杖一杖地打下去。
他的手法很稳,每一下都落在该落的地方,没有半分偏倚。
力道也均匀,不快不慢,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但只有被打的人和他自己知道。
栗木落在皮肉上的分量,比看上去轻。
不是徇私,是一种极有分寸的掌控。
他让每一杖都疼到骨头里,但不断骨头。
让每一杖都在皮肉上留下该有的痕迹,但不伤筋脉。
第十杖的时候,奶奶的背上渗出了血。
血迹透过湿透的衣裳,慢慢洇开来,在青灰色的衣料上晕成一片又一片。
第十五杖的时候,奶奶的身体开始发抖。
不是疼的,而是已经麻木了。
她撑不住地抖,她的手臂在剧烈地颤,撑在地上的肘弯弯了又直,直了又弯。
第二十杖的时候,她的牙咬破了下唇,血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石板上。
从头到尾,她一声都没有叫。
不是不想叫。
是她知道,小雪儿和秀娘还在柳树巷等着她。
她要是叫出声,就撑不下去了。
撑不下去,就爬不起来了。
爬不起来,就递不了状子。
递不了状子,沈清辞就还是驸马爷,秀娘就还是疯女人,小雪儿就还是一个没有爹爹的孩子。
一个随时会被烧死在下一场火里的孩子。所以她不能叫。
栗木杖落完最后一记,陆廷之收杖而立。
杖头上沾了血,他用袖口擦了一下,擦干净了。
奶奶趴着,一动不动。
背上衣裳已经被血浸透了,青灰色的布料变成了暗沉沉的黑红色。
花白的头发散了一地,遮住了她的脸。
手指还抠在石板缝里,指缝里全是血和泥。
周围的禁军没有人说话。
奶奶伏在石板上,一动不动。
背上的血把衣裳浸透了,青灰色的粗布变成了沉沉的黑红,贴在身上。
花白的头发散了一地,遮住了脸。
陆廷之把刑杖靠回鼓架旁边。
杖身上的血还没干,他没再擦,只是转过身,对旁边的禁军吩咐了一句:“去请太医。”
禁军愣了一下。
敲登闻鼓挨完板子请太医的,不是没有,但那都是达官贵人家的人,事先打点过的。
一个浑身烟灰、衣裳上打满补丁的老太太,陆大人亲自开口请太医,这是头一回。
但没有人多嘴。
陆廷之在京兆府这些年,办过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每一桩都办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他说请太医,就一定有请太医的道理。
奶奶的手指动了一下。
然后努力吊着一口气,她撑起来了。
周围的人屏住了呼吸。
连陆廷之的眼神都微微变了一瞬。
不是同情,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他在刑部待过八年,京兆府待了六年,见过的犯人比京城大街上的石板还多。
三十杖下去,壮年男子能自己爬起来的不超过三成,能爬起来还能跪稳的,不到一成。
他见过有人挨完板子哭爹喊娘,有人当场晕厥,有人屎尿齐流,有人磕头如捣蒜求饶。
从来没见过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挨完三十杖,一声不吭,自己撑起来,跪稳了。
奶奶跪稳了。
脊背重新挺直,像她敲鼓之前一样。
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咬破的地方还在往外渗血,和额头上淌下来的冷汗混在一起,顺着下巴滴落。
“陆大人。”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句,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子的气息,“三十杖……民妇挨完了。”
陆廷之看着她。他没有急着开口,等她把气喘匀了,才问了一句:“还能递状子?”
奶奶的手探进怀里。
怀里那方烧焦的竹子还在,贴着她心跳的位置,被体温捂得半干。
她没有把它拿出来。
拿出来的,是一块布。
白粗布,叠得四四方方,比手掌大一圈。
布面上没有一个字,奶奶不识字,不会写状子。
但她知道,登闻鼓一响,状子可以后补,人必须先在。
这是太祖皇帝立下的规矩:敲鼓的人先把命押上,挨得过三十杖,才配开口说话。
这块白布是她昨夜从废墟里翻出来的。
是秀娘绣兰花的那块素绢的底料,还没来得及绣完,只绷了边。
绢面大半烧焦了,她把烧焦的边缘撕掉,剩下中间巴掌大一块干净的,揣在怀里,当作状子。
她把白布双手捧过头顶,跪在血泊里,声音沙哑而清晰。
“民妇沈王氏,状告当朝长公主驸马沈清辞。第一桩,停妻再娶,欺瞒天家。第二桩,囚禁发妻,逼疯原配。第三桩,遣凶纵火,谋杀亲母、原配、幼女。三条大罪,条条属实。民妇以命为状,求大人明察。”
周围一片死寂。
白布上没有一个字。
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懂了。她用三十杖换来的不是一张写了字的状纸,而是一个站在皇城根下、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三条罪状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的机会。
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在场有禁军,有太监,有闻讯赶来的小吏,有远远围观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