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不过身为当事人的伯爵似乎觉得心满意足,他表示这一点财损他还担得起。
『十一月二日』
今天我们搬到了蒙安卡的宅邸,重回了乡野的怀抱。
这里不像首都会下雪,宅邸周围的景致都还维持着深秋般的模样,落尽叶片的枯枝被冷风吹动的晃荡,许多动物开始冬眠,世间彷彿一片寂静。
没有威廉殿下陪伴的安娜十分懒散,每天过着睡到自然醒的日子,很少外出,偶尔看书写信弹琴、陪我做些编织活,不过这样也好,今年春夏几乎榨乾了安娜的精力,我感觉得出来她正在休息,为接下来的日子做准备。
也因为这样,安娜才有时间好好跟我聊聊马克利姆的事。
她知道我和马克利姆已经成了会固定写问候信的关係,而且她乐见我们两个继续往来,甚至暗示我可以动用某些关係去公爵家说媒,不过我没有给予任何肯定的答覆。
男女间的信件往来不是多么罕见的事,马克利姆一定也会写问候信给他的堂表姊妹们,我不认为自己在他心中有什么特殊地位。
更何况我对自己的感情还没不确定,现在不管做什么都还太早。
安娜也劝我可以考虑其他人选,我们家的门第还是很有选择权的。
(十六)
『十一月三日』
伊莎贝拉殿下的消息成真了。
前天邻国的使节正式向陛下提出联姻的打算,联姻的公主是邻国国王最小的庶女,生母虽然没有贵族头衔,但也是个富有的商贾世家。
这无疑是今年冬天社交界的最大话题。
尚未有婚配的王储们正在评估这一段姻缘,是否能为他们带来利益;跟王室有关係的贵族也在观望,看看能不能藉机提升家族的地位。
据说国王还为此召见了许多大贵族们,私下讨论这件事。
令人欣慰的是,被点名的瓦伦席公爵立刻就婉拒了联姻的提议,理由是他们家族还在治丧,不适合谈论婚嫁。
这些我都是从安娜那边听来的,我想她的消息来源应该是威廉殿下。
谁会成为公主駙马这件事,我其实不是很有兴趣,但知道马克利姆从人选名单中被剔除后,还是有点松了口气。
『十一月二十日』
在晨曦刚露出的清晨,家里来了一位出乎意料的访客,是女演员尤金妮小姐。
她刚结束在邻镇剧院的演出,因为中午就要跟剧团离开的关係,特替挑了这个时间、趁团员们还在休息的时候,前来拜访。
尤金妮小姐神采奕奕的模样,跟睡眼惺忪的安娜简直两个对比。
虽然尤金妮小姐来的很突然,但安娜一点都没有被吵醒的不悦,反而很高兴。
原来尤金妮小姐的剧团正在巡演,他们已经走遍了南方一半的城镇,打算在冬天结束前把剩下的表演结束,春季要准备迎接新的剧本。而她巡演的这段期间,几乎是没有时间跟亲友见面的,当她知道安娜搬回蒙安卡的宅邸后,就打算抽空来探访一下。
我们在莱拉准备早餐的时间享受着她充满朝气的声音,她跟安娜天南地北的讨论各式各样的话题,感觉上比上次在皇宫见面时更加自在。
她讲了很多巡演间发生的趣事:一位喝醉的农夫衝上舞台,跟他们一起跳舞,最后还一起谢幕;一群当地的青年来拜託他们参与求婚计画,准新娘被逗得又哭又笑;会计粗心弄丢了一包钱袋,垂头丧气的跟团长请罪时,一隻驴子居然叼着钱袋悠晃,结果全部的团员都跑去追驴子。
尤金妮小姐说她为了追驴子踏进田里的时候,我和安娜忍不住大笑,而她豪不介意的给我们看马靴上的污痕。
其他还有很多欢快的故事,但笑完之后我只记得这几个,希望之后还有机会听尤金妮小姐的经歷。
(十七)
『十二月三日』
听说首都已经降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迈诺威也不例外。
马克利姆的问候信中,描述了迈诺威冬季的景致,让我忍不住想去看看,不过这事也只是放在心里想,实在找不出什么理由可以光明正大地前往。
而且公爵家应该还在治丧期,也不好意思去打扰。
威廉殿下给安娜的信中,则带来了令人不安的消息。
安娜在火炉边读给我听,我记得火光映在她侧脸闪烁,把原本就俐落分明的轮廓凸显的更加立体。
信中的内容大概是这样:东部的蛮族持续进犯,议会对于伊森诺特的主权争论不已,甚至成为王储们互相攻訐的筹码。
威廉殿下对主张放弃伊森诺特的兄长们很失望,他积极的争取出兵的机会。
我问安娜,这是不是意味着殿下得上战场,安娜给我了肯定答覆。
从她的脸上我看不出太大的波澜,没有担忧也没有不安,好像轻易地接受了这样的情势。她对未婚夫和自身的宿命再清楚不过,如果他们有一天会站在这个国家权力的至高点,这场战争自然是无法回避的事。
看着这样的安娜,我感到既佩服又骄傲。
除了美貌外,她具备着一国之母的气度和智慧,有着超乎常人的坚定意志,璀璨的笑容之后是比任何人都还要深刻的觉悟,这些年来她在社交界做的准备,无疑是在增加自身的影响力和磨练政治手腕。从生活中琐碎的言谈中,不时可以听到她对时事的批判,每每我都会被那样精闢独到的见解给震慑,安娜有着相当敏锐的政治神经,这点是大家一致公认的事。
我不知道其他王储的配偶是怎么样的女性,但我认识的人中拥有这样才能的女子,就只有我的姊姊玛丽安娜。
(十八)
『十二月十五日』
接连着几天绵绵细雨,今天终于放晴了,我和安娜踏出家门,去拜访在附近停留的霍亨伯爵夫人。
霍亨伯爵夫妇每年都会来蒙安卡度假,据说每次都是下榻在湖畔旅馆,这次他们邀请我们在旅馆共进午餐,顺便欣赏湖泊周边的美景。
罗斯威登湖是蒙安卡、利尔雅德和莫里的交界湖,也是帝国境内第三大的内陆湖,每天可以看到不同城市的船隻在湖面上往来,在公路发达以前,当地的居民依靠水运维生。因为地理环境的关係,罗斯威登湖的景致相当辽阔,一直以来都是心旷神怡的代名词。
不过湖景在怎么样美丽,也不及安娜和葛瑞丝夫人的吸睛程度,一个如朝阳般的璀璨光明,一个如月夜般的优雅神秘,让每个经过我们座位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一眼。
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到霍亨伯爵本人。
伯爵年纪约三十出头,因为蓄鬍和一头白发的关係,外貌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分明的稜角和锐利的眉眼,给人难以亲近的印象,但实际交谈后发现是名幽默风趣的绅士。
霍亨伯爵向我打探了马克利姆的一些事情,认为我们交情匪浅,我也才知道服丧期间的马克利姆其实很忙碌,虽然不用出席公开的社交场合,但还是有家族和领地的事物要处理,公爵忙于朝廷事务的同时,他必须肩负领主的职责。
从霍亨伯爵口中得知,有意跟瓦伦席公爵家攀关係的人还不算少数,已经有两个家族不顾服丧期去探听公爵的意向了,不过当然是遭到公爵家严正地拒绝。
外界也因此盛传,瓦伦席公爵的独子,对卡文狄许家的么女情有独钟。
想起我和马克利姆平淡的书信往来,对于这样的传言我只能苦笑。
我们连谈恋爱都还称不上,又何来的情有独钟呢?
对于马克利姆,我存有一些想念和关怀,比起所谓的恋慕更像友谊。他伸出的援手让我感激,他歷经丧母之痛让我难过,蒙安卡和迈诺威的距离让感到孤单,他在我的生活中佔有一席之地,但我不确定我是否喜欢他。
事实上这种心理状态已经存续了好几个月,安娜说我们现在就是一种朋友的关係,她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本来每个人经歷的恋爱就不一样,不管是什么样的过程,最重要的就是互相理解建立信赖,就算最后不是彼此的归宿,或许也能够成为知己或盟友。
我们择偶的前提是不能危及家族利益,但也不需要屈就于不喜欢的对象,这是贵族间婚姻长久的根本之道。
葛瑞丝夫人举了她和霍亨伯爵的例子,本来还有一位门第更高的追求者,不过经歷几个月的观察后,她发现伯爵才是最适合自己的对象,所以她也欣然地答应了伯爵的求婚,据说霍亨伯爵蓄鬍就是应葛瑞丝夫人的要求。
当然结婚一年多他们也遇到不少问题,两人也是费心地磨合才有今天。
看着他们和谐的相处,我忽然很庆幸,自己身边都是这种正向良性的例子,不管是安娜还是葛瑞丝夫人,他们的婚姻都是建立在感情的基础上,就算有家族间的利益交换或政治影响,也不影响彼此认定伴侣的心意。
我也能够拥有这样的婚姻吗?老实说我不是很有信心。
(十九)
『十二月二十日』
贵族们的婚约可以长达好几年,如果是从出生就订下的婚约,长达十几年的订婚期也是很有可能的。
一般来说,订下婚约的同时也会约定明确的结婚时间,通常会选在某个人生阶段,比方说完成学业或是男方继承家业,或是双方届满某个年龄的时候,但是仍有少数男女是没有订下明确婚期,安娜和威廉殿下就是明显的例子。
威廉殿下是在贵族学院就读的期间认识安娜,并在毕业前夕取得双方监护人的许可订下婚约,但是因为王储内斗的关係,那段时间发生很多事,所以两人并没有约定何时要举行婚礼,这也使得安娜维持了好几年的「王子未婚妻」的头衔。
每隔一段时日,我就会跟安娜聊起这件事,安娜不是不想结婚,不过再考量各种状况并权衡利弊后,最后的结论总是「再过些时日」。
虽然我不认为威廉殿下会悔婚,但这个状态已经维持太久,难保不会有什么变数,希望他们俩人能快点结婚。而抱持这种想法的人不只我,还有父亲大人和安娜的好友们,尤其是米多福特侯爵千金黛安娜。
黛安娜小姐身受婚约变化所苦,所以巴不得能结婚的人赶快结婚,她也是最频繁催促安娜的人之一,安娜每次被催逼就会一脸无奈。
本来以为巴迪顿伯爵的官司案落幕后,他们会开始讨论结婚的事情,但看起来完全没有这样的跡象(她反而很热中在帮我物色夫婿人选),加上威廉殿下在伊森诺特的立场是倾向出兵,他极有可能会参与这场战役,这样两人的婚礼又更加遥遥无期了。
我在上一封给马克利姆的问候信里有提到这件事,顺便问问他对这件事的看法,马克利姆果然也跟我一样,期盼着他们的婚礼。
『一月四日』
议会休会后,父亲也回到了蒙安卡的宅邸休假,不过他这趟回来,带来了两个不安的消息。
一个是伊森诺特的紧张情势,威廉殿下正积极的寻求其他贵族的支持,如果议会提案通过,最快会在今年春天出兵。而这场战役会歷时多久,没有人知道,安娜似乎是铁了心等待威廉殿下,她郑重地向父亲表示,除非殿下战死否则她是不会解除婚约。
父亲对安娜的决定没有异议,这时候我们都很庆幸父亲的开明。
第二个消息是:瓦伦席公爵病倒了。
似乎是因为丧妻的打击,拼命让自己忙于工作中,原本就不怎么硬朗的身体也终于发出警讯。公爵已经取消了所有行程专心养病,他的工作自然也落到了马克利姆身上。
我忍不住在心里替马克利姆担心,依照威廉殿下的说法,马克利姆是个做事严谨、一丝不苟的工作狂,常常会专注到忘记休息,希望他要好好保重自己。
『一月十日』
新年的这段期间,莉莉安小姐邀请我和安娜一起前往利尔雅德,展开为期一周的旅行。虽然说是旅行,但我们安排的景点很少,大多是看风景和逛市集这类的行程,比较像是来度假散心。
不过我和同龄女孩出远门的经验很少,莉莉安小姐的邀请让我感到非常期待。
利尔雅德的温度比蒙安卡更低、湿气也更重,部分地区有降雪。安娜顾虑到我的身体状况,一直不想安排任何有关雪或冰的行程,不过正逢利尔雅德的冰雕展,我费了一番功夫终于说服安娜前往。
同行的还有莉莉安小姐的堂妹辛西亚小姐,一个有着淡金发的漂亮姑娘。
想到明天就能去冰雕展,让我感受到许久未有的雀跃,这个秋冬发生太多令人鬱闷的事了,希望我能在下个社交季到来前,找回轻松自在的自己。
(二十)
『一月十一日』
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所谓的巧合,他们毫无预兆,却发生的如此自然。
在寒冷的雪地上,看到冰雕反射出熟悉的身影,让人一度以为是错觉,但呼喊对方的名字后,一切都变得真实起来,马克利姆与我对视之际,我读到了里面的惊讶。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当下的心情,除了惊讶外我感到无比庆幸──原本安娜是不打算让我来冰雕展的──我只是难得的展现了小小的固执,却获得了出乎意料的结果。
对于会在这里巧遇马克利姆,安娜和莉莉安姊妹也相当惊讶。
原来他为了替休养中的公爵办事,来了利尔雅德一趟,而他要会见的人,就是这次冰雕展的主办人之一。
我们来到休憩的小屋,在火炉旁边间谈,话题当然少不了政治,马克利姆透漏了现在议会的状况,但对威廉殿下的行踪和工作三缄其口(因为莉莉安姊妹们也在场),安娜虽然收敛起笑容,但不至于到严肃凝重,看来一切都还在她预料的范围内。
跟夏天我们分离时相比,马克利姆感觉更加成熟也更有距离,漠然的侧脸中看不到一丝少年的稚气,灰眸像是附上了一层寒霜,皱眉的次数也比微笑的次数多了不少,不过当他面向我的时候,会稍微放软脸部的肌肉,甚至是垂下眼瞼避免和我对视。
如果不是问候信中那些始终没变的语句,我一定会因为现在的他而更加退却。
但一想到这段日子他经歷的起伏和承受的压力,就让人感到担忧和难受,威廉殿下和安娜能帮他分担一些,那我呢?除了在信笺中倾注关怀,还有没有什么是我能为他做的?我忍不住思考着这些事。
莉莉安姊妹似乎对沉闷的政治话题不感兴趣,她们藉故离开,到一旁的纪念品店间晃,后来安娜瞥见跟威廉殿下友好的贵族们,特地前去打招呼,我和马克利姆才有单独谈话的空间。
他告诉我,伊森诺特的战役非打不可,这不仅是攸关国家主权,更攸关当地数十万同胞的命运,只要议会同意出兵,他就会随威廉殿下到最前线战斗。
他告诉我,瓦伦席公爵的情况很不乐观,他很有可能会在出征前继承爵位,届时他需要一个强而有力的亲家帮他稳定家族的情势,对方必须也是支持威廉殿下的家族。
他告诉我,不论是威廉殿下还是重病的公爵,都觉得我是最理想的人选。
他希望能和我订下婚约。
(二十一)
『一月十六日』
马克利姆的求婚,为这趟旅行投下震撼弹,之后几日的行程我心不在焉,加上利尔雅德的风雪变大,我们便提早返回蒙安卡。
这件事我没有让任何人知道,包括安娜。
虽然他没有要我马上给答覆,但却始终在我脑海挥之不去。
我不时会想起马克利姆当时的神情,即使知道这是情势所迫的考量,也丝毫没有抗拒,而他这样的态度更助长了我心中复杂的思绪,他到底喜不喜欢我?这样我们真的会幸福吗?
无数问号闷在心底,几乎快让我快要窒息。
我很想跟安娜商量,但又怕她觉得马克利姆是在利用我们家族,进而反对这件事,这种莫名其妙的想法,让我迟迟无法开口跟安娜讨论。
倘若我拒绝了,他又会去向哪家的小姐求婚呢?
相信公爵一定有帮他物色一些合适的人选,而我不过是这些人选中最适合的一位,所以他才会在利尔雅德巧遇我的时候开口谈论这件事。
还有哪一家的小姐会适合他呢?王室的公主们几乎都已经出嫁,而我也不清楚公爵家的其他亲戚们,于是我只好在脑中盘点其他门第相当的未婚淑女,想着想着却发现自己流下了眼泪。
(二十二)
『一月十七日』
我试着提笔写信给马克利姆,却发现自己写不出半个文字。
『一月十八日』
在反覆思考几天后,我确定了一些事:一是我们的婚姻不应该是这样开始,儘管我做好了政治联姻的觉悟,但也是希望能有感情基础,二是我不希望任何人反对这门婚事,就算提亲非出自于马克利姆的意愿,我还是想答应。
而这两个相互矛盾的情绪不断的在心中衝突,让我非常烦躁。
『一月二十日』
安娜教我一些财產管理的事,打算把蒙安卡的宅邸交给我打理,据说父亲预定在我二十岁的时候,将这栋宅邸登记到我名下。
虽然我对数字不是那么熟悉,但能够分担一些家务,心里觉得比较踏实。
我现在尽量找事做,不要让自己去想马克利姆的事。
『二月一日』
马克利姆受伤了。
是威廉殿下的信差传来的消息,据说是因为上周天雨路滑,不慎从马匹上摔落,现在正在坎特堡休养。
得知消息的当下,我没能控制自己的表情,安娜大概察觉了我的动摇,她打算带我一起去探访。
而我至今还没给予马克利姆任何答覆。
怎么办?到底是去还不去?
之前一直找不到前往坎特堡的理由,现在反而是找不到不去的理由。
(二十三)
『二月四日』
这几日天气晴朗,也没有降雪,虽然车程比春夏的时候多了不少,但还是在一天内抵达了。
棉袄和皮草都难以抵御山中的冷风,冬日的坎特堡虽然没有积雪,但仍像一片寂静之城,寒气逼人,冷冽而孤高──这是我能想到最好的形容词。
前往城堡的途中,我无数次想要跟安娜提起马克利姆的求婚,但因为威廉殿下在场,一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明明是我们两人之间的事,好像不应该把威廉殿下也捲进来?
出乎我们意料的是,本应该躺在床上的伤患,拄着手杖出来迎接我们。
威廉殿下略带责备的把马克利姆扶进去,如果不是深知他们多年交情的人,一定会很讶异王子居然会这么做。
马克利姆的状况其实只是扭伤,因为不良于行需要待在自宅中休养,没有外界想像的那么严重,对于威廉殿下的小题大作显然有些无奈。
不过坠马显然不是意外,事情就发生在马克利姆平常经过的大道上,明明是宽敞的大路,有几个马匹却挨得十分贴近,最后马克利姆不得不闪避他们而坠马,似乎早有预谋。公爵家第一时间就派人调查此事,目前还不知道那些人的身分与目的。
幸好他只有受到轻微的扭伤,这点是不幸中的大幸。
本来要见生病的公爵,但因为公爵的状况不好,婉拒与我们的会面,仅由马克利姆和管家代为收下慰问礼。
我们按照预定的计画在坎特堡留宿,如果没意外会在这待两个晚上,之后我和安娜会返回蒙安卡,而威廉殿下则要前往别得地方。我们姊妹俩被安排住在之前的客房,用具摆设都依照我们的喜好打理,让我不禁感到羞愧,居然劳烦一个伤患这么费心,说不定我们的造访才真的是打扰了他。
而今天一整天,我没有从马克利姆身上感受到任何不自然,彷彿那天在利尔雅德的事从未发生过。
(二十四)
『二月五日』
在坎特堡的早晨意外的温暖,不知道是因为厚重窗隔绝了外面的风雪,还是壁炉的火整夜没有停过,走下床的时候没有预期的寒冷。
安娜还在睡,就像我们在坎特堡度过的第一个早晨,浅眠的我总是会在清晨的时间醒来,不同的是这次我没有在走到阳台上,外头的寒风让人却步,另外一方面我知道这间客房的隔壁,实际上是马克利姆的房间。
我很少那么早的时间写日记,今天对我来说还没开始就彷彿已经结束,我把这种微妙的心情归咎到还没吃早餐的低血糖。
我觉得我应该要把握这段时间,找马克利姆谈谈之前的事。
『二月五日』(补)
在早餐过后,我们见到了瓦伦席公爵。
他变得十分憔悴,但神情中依然有种不怒自威的庄严,对我们的来访,他简短而郑重的表达谢意。
我和安娜也从公爵口中得知一件令人惊讶的事。
这件事个缘由要从已故的公爵夫人说起,公爵夫人拥有一座在迈诺威与赫斯特之间的教堂,但那座教堂的產权极为复杂,公爵夫人过世后,赫斯特的乡绅要求公爵家放弃產权,两方人马僵持不下,马克利姆也为了处理这件事不停奔波,后来他们找到一位赫斯特出生、德高望重的学者出面调停,才解决了这件事,而那位学者正是唐德先生。
据说唐德先生原本没有打算插手此事,但他被马克利姆的诚意打动,加上听闻马克利姆曾经帮助过我,便同意替公爵家斡旋此事,最后也顺利解决了。
瓦伦席公爵把这件事的圆满归功于我的美言,让我受宠若惊。
我确实有跟唐德先生提过此事,但我不认为单凭学生的几句话就能左右唐德先生的心意,一定是因为公爵家展现的诚意与威望足以让唐德先生认同,他才会有此动作,公爵这番话实在太过客套。
而我从没想过,自己的无心之举竟然意外的帮助了别人。
(二十五)
『二月六日』
今天是个戏剧性的一天,如果我人生中有什么难以抹灭的日子,今天绝对会名列其中。
一大清早威廉殿下准备返回皇宫,我们姊妹俩也跟着道别,在临行时马克利姆塞了一封信笺给我,他说他会等待我的回覆,无论什么时候告诉他都可以。
这项举动被威廉殿下和安娜看在眼里,殿下虽然没有多问就离开了,但回程的马车上我被迫跟安娜摊牌,把我们在利尔雅德的事、还有我这段日子的烦恼一股脑儿地说出来。
安娜怪我怎么没早点跟她讨论(当然她的责怪只是一时情绪),她解释了公爵家的状况和马克利姆的举动给我听──公爵是真的病得很重,马克利姆会应该会提早继承爵位,而不论是他的年纪还是形象,都还没有办法让外界信服,所以公爵家一直都很积极在考虑他的婚事。
其实公爵是有考虑让马克利姆跟邻国公主联姻的,但这项提议被他本人否决掉,最后公爵才以服丧期为由拒绝了这项提议。
安娜说马克利姆确实是一个心思难测的人,连她和威廉殿下有时候也不知道这个人在想什么,但是他绝对不会去做违背自己心意的事,哪怕这是家族决定的婚姻。
我在马车上拆开了他的信笺阅读,然后我做了这辈子最不可理喻的事──连安娜都吓到了──我要求马车掉头,我觉得我必须当面跟马克利姆说清楚,而且我也不想再拖了,我有好多问题想问他,也有好多话想对他说,我不能再等下去了。
凭着这一股气,马车折返回原路,安娜虽然吃惊,但没有阻止我,我很感谢她是如此明理而且为我着想,她派小廝传了口信回蒙安卡。
我忘记自己是怎么抵达城堡的门口了,当我看到马克利姆惊讶的神情后,一切细节都变得不再重要。
先说说马克利姆的那封信吧!写满了三张道歉的话语,大意就是如果这件事让我感到困扰,就当作没有这回事,我感觉到他的却步和退让,他想要给彼此台阶下,但却让我感到气恼。
但我能责怪他吗?当然不,一切都是我自己造成的。
因为我的悬而不决,让他感受不到这件事的可行性。
内心的胆怯耽误了应该给他的回覆,这一刻我才理解到,在彼此等待的同时,他也是饱受煎熬。
安娜留了空间给我们谈话,最初我们两人对视不语,直到我打破沉默,用着小说诗集里浮滥的陈腔滥调问他──说了什么我就不想再提了,现在回忆起来还真是相当羞耻,如果能够更文雅委婉一点就好了。
然后我第一次在那样沉稳严谨的脸庞上看到慌乱,就好像万年不化的冰山开出了一条缝隙。不过他的回答仍然是镇定而有礼的,连用字遣词都十分慎重,他缓缓道出自己的想法。
我们就这样深谈了一个下午,完全耽误了回去的时间,我和安娜顺势在这里待了第三晚。
(二十六)
『二月七日』
和马克利姆谈话后,我反省了自己的态度。
因为无谓的自尊心作祟,让我没办法承认自己被他吸引的事实──彷彿承认了就会使我感到卑微,即使他把决定权给了我,过剩的矜持仍不断找藉口推託。
我以为我在等着他表露情意,事实上我只是一直在逃避而已。
意识到这样的自己,令我内心深处感到羞愧,不过马克利姆却不以为意。
他承认向我求婚确实有考量到他的父亲和家族,现在的瓦伦席公爵家需要卡文狄许家族和宰相的奥援,联姻是最好的选择,不论是现实利益考量还是他自己本身。
他说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感到非常平静自在,我是第一个让他有这种感觉的对象,他认为我们能作为彼此的伴侣长久走下去。
为此,他愿意等待我的回覆,不管过多久都行,他并不急着要在出征前得到我的答案,他再度为自己在利尔雅德的失态道歉,因为当他前一晚想通了自己的心意后,我就出现在他面前了,他认为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才会在那个时候求婚。
望着他的灰眸,我想了很久,或许这就是马克利姆表达情感的方式,没有甜言蜜语也没有令人浪漫的举动,只是很单纯的把内心的想法付诸行动,比起求婚更像是在游说我结盟。
想必在之后的人生,他也会把这样的务实贯彻始终吧。
安娜说过,感情有很多种表现形式,有时候维系一生的感情不是激情,而是热烈过后沉淀的感觉,才是伴随着彼此相互扶持的关键。
我清楚的感受到自己对马克利姆的想法,而他可能还没有办法回应这样的情感,也有可能我们之间永远不会有激情存在,但是他却想要与我许下一生的承诺。
而这样的开诚布公并没有让我反感或是退却,我知道他一定会信守承诺,即使将来有其他变故,他也一定会用最大的努力去维持这一段婚姻,而我渴望的安定和寧静也能从他身上获得。我反覆的在心里问自己,有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却发现内心始终向着这个男人。
承认了这份心情的我感到格外的轻松,在山峦环绕的风景中,我接受了他的求婚。
(二十七)
『二月十五日』
我想起了耶礼.海德尔诗集的其中一个故事。
一名庶出的贵族之女自卑自己的身分,拚了命的学习和充实自己,她被自己的自卑所蒙蔽,看不清真心喜爱她的人和真心讚扬她的人,最后她终于发现,自己早就博得了所有人的好感,包括原本她就一直放在心上的对象。
我想我的状况,也有点类似如此。
支持威廉王储的贵族,似乎都认为我就是马克利姆的未婚妻,未来的瓦伦席公爵夫人;伊莎贝拉殿下据说连结婚礼物都买好了;威廉殿下和安娜认为我迟早会点头答应;公爵夫妇则是在我们去迈诺威拜访的时候,就对我抱有好感;最惊奇的是马克利姆的堂姐妹们,一直在期盼着与我见面。
大家都期盼着这段婚姻,只是我浑然不觉。
当我返回蒙安卡、准备徵求父亲的同意时,才知道很早以前他就有这么打算,也跟瓦伦席公爵徵询过意见,换个角度来看,我和马克利姆的确也算是政治联姻。
不过我们比政治联姻更好一些,至少我们是确定彼此的心意才决定缔结婚约。
我们决定在近日内正式对外宣布这个消息,会先寄通知信告诉熟识的贵族们并跟司掌贵族婚姻的机构报备,等到融雪后再举办订婚宴。
不过我和安娜一样,现阶段无法订下明确的婚期。
因为伊森诺特的情势十分严峻,在我们回到蒙安卡的之后一天,议会突然宣布结束休会,召集所有大臣回宫,父亲也是匆匆忙忙就上路了。
马克利姆随着威廉殿下上战场的日子,似乎越来越近了。
(二十八)
『三月五日』
即便是宣布订婚的喜讯也没办法缓解瓦伦席公爵不断恶化的病情,公爵的身体每况愈下,终于在三月一日的清晨,接到了公爵病逝的消息。
事情彷若雪崩般接踵而至,订婚宴终止、马克利姆匆忙继任公爵、议会决定出兵伊森诺特、威廉殿下准备啟程,短短四天像是经歷了一个季节的忙碌。
在我没注意到的时候,宫廷的情势也开始转变。
第三王储和第四王储联手政变却失败,贵族们一片风声鹤唳,两位王储的支持者纷纷跟着失势垮台,据安娜所言,议会动盪不安。
被赋予兵权的威廉殿下,是目前声势最高的王储,只要伊森诺特的事能顺利解决,应该就会成为王位继承人,在政变中残存下来的中立派贵族,也纷纷向威廉殿下靠拢。
出兵的日子尚未公布,就像心中悬着一个滴答摆盪的掛鐘,倒数着我的担忧。
安娜曾经发誓,除非威廉殿下战死,否则她不会放弃婚约,因为她相信着威廉殿下的凯旋。
而我也没办法想像自己嫁给马克利姆以外的人。
『三月十一日』
军队出城的日子并没有下雪,但却下起了小雨。
我和安娜待在一群军眷中,这些人都是高级将官或是殿下亲信的女眷,她们有些是贵族有些是平民,身分与穿着大相逕庭,唯一共同的是,此刻的我们都必须目送自己的伴侣或是亲人出征。
有些女眷开始拭泪或啜泣,场面变得感伤而压抑,我的心也闷得发慌。安娜的表情很平静,她甚至没有去寻找威廉殿下的视线,只是默默的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我在人群中看到了马克利姆,素雅的军装穿在他身上意外的合衬,他的眼神很坚定,马匹的步伐也十分稳健。
前一天晚上马克利姆特地来与我道别,我想试着亲吻他的脸颊可是失败了,只能口头表达我的祝福。坦白说我不是很在乎伊森诺特能不能收復,只希望神明能保佑他和威廉殿下平安归来。
(二十九)
『四月六日』
时序已经迈入了四月,我和马克利姆相识也快满一年了。
一年前的我一定无法想像,自己会和一个相识几个月的男子订下婚约。
现在的我除了「公爵千金」的尊称,还有「瓦伦席公爵未婚妻」的头衔,而在公开场合中,后者出现的频率逐渐超越前者。我逐渐习惯没有马克利姆问候信的生活,但我仍会在每晚入睡前,为他和威廉殿下的平安祷告。
身为未来的公爵夫人,我有着许多课题要去学习,包含熟悉瓦伦席家族的產业、领地,了解他们与教会的关係。事实上除了赫斯特的教產纷争外,瓦伦席家族跟教会一直都是互利共生的关係,教会的负责人也对我相当礼遇。
另外还有前任公爵夫人(马克利姆的母亲)的慈善事业,我希望能够继续延续下去,为此免不了一阵奔波,虽然马克利姆在离开前就打理好了大部分的事物,但很多细节还是需要去监督和调整,这件事自然就落到了我的头上。
以一个「未婚妻」的身分,实在很难有什么实质的影响力和执行力,只好不断的拜会相关人士,请他们协助推动公爵家的慈善事业。
春天就在我忙碌生活的同时,悄悄到来了
『五月一日』
最近偶尔会梦到一年前的场景,最鲜明的就是莱拉把水倒在马克利姆身上的那件事。
每当深夜梦醒之际,心底就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洞,然后我就睡不着了。
安娜笑我太多愁善感了。
战争总有一天会结束,归人总有一天会回来,她如此地说着。
后记
「日记到这里就没有了……。」
年轻的绿眼青年拿着书本喃喃自语,保存良好的皮革封面仅仅只是退色,并没有太大的损伤。
「盒子里看起来没有其他东西了。」
另一名俊逸非凡的男子在一旁协助,把盒子中所有收纳的东西小心翼翼的拿出,丝毫不介意高级的羊绒手套沾染灰尘。
不过除了一些首饰和绢巾,能够作为书写用途的东西,就只有青年手上的日记本。
「令堂还有其他遗物吗?」黑发黑瞳、集优雅与贵气于一身的俊美男子──罗斯托夫侯爵问到。
「据我所知就只有这些了,不过我很意外母亲会写日记。」艾辛克森抚摸着书皮,不自觉的流露出对亡母的怀念。
母亲在他还没有深刻印象的时候就撒手人寰,早期的生命记忆中,残存着被呵护的经验,但是对母亲的印象,始终朦胧不清。
他见过画中的母亲,知道自己的棕发碧眼完全是遗传到她,但却没能从那样精緻秀丽的脸孔中找到熟悉感。
母亲过世后的故事,他比谁都清楚,却不知道导致这些的因果,以及母亲生前的痕跡。前任公爵虽说是乔治三世的心腹,与皇后玛丽安娜之间却存有不少齟齬,卡文狄许公爵从来不正视这件事,帝国老臣们也不敢干涉,替后来的叛变埋下了种子,这两对握有人间至高权力的夫妻,究竟为何会演变到如此?始终没有人了解。
艾辛克森本来想透过母亲的过往来寻找端倪,意外的发现了这本日记,至于日记没有后续的原因,他也无从知晓。
帝国百科人物传
※梅莉顿.雅莎.卡文狄许,瓦伦席公爵夫人(melitonelsacavendish,duchessofvalentin)
第十代瓦伦席公爵马克利姆的妻子,以及第十一代公爵艾辛克森的生母,是时任宰相卡文狄许公爵的么女,玛丽安娜皇后之妹,欧菲莉亚一世的阿姨。
在玛丽安娜确定成为王储乔治威廉(后来的乔治三世)的未婚妻后,外界普遍认为她的夫婿人选就是王储最信任的马克利姆,不过两人在结婚前不到两年才正式见面,加上后来公爵家遭遇一连串的噩耗,他们的婚姻普遍被认为是要挽救瓦伦席家族的策略联姻。
她和姊姊玛丽安娜是当时公认的美貌名媛,有着「白百合淑女」的美誉,但梅莉顿夫人的作风比姊姊低调许多,婚后更是深居简出,儘管她身处于帝国权力的核心,却不曾过问政治,反而寄情于文学和山水。
关于梅莉顿夫人的生平纪录少之又少,不同于玛丽安娜皇后的评价两极,当代人们和史学家普遍对梅莉顿夫人抱有好评。乔治三世曾评价梅莉顿夫人:「谨言慎行,智慧与宽容兼具的女性。」
梅莉顿夫人不参于政治,而是将心力投注在慈善事业和赞助表演艺术者,她在嫁入瓦伦席公爵家之后,每年都会拨款修整迈诺威各地的教堂。她是蒙安卡剧团和伊格斯拉夫乐团的主要赞助者,也有人认为她是尤金妮.赫尔古森的幕后金主。
关于梅莉顿夫人的去世,有很多种版本的说法,有一说她是难產而死,不过根据其子艾辛克森的自传,这样的说法很快就被推翻,史学家推测,她至少活到艾辛克森五、六岁的时候才过世。目前最具可信度的说法是因病去世,梅莉顿夫人自幼就患有咳疾,怀孕生產大幅削弱的她的健康,部分史学家相信她极有可能跟玛丽安娜皇后一样,染上流感併发肺炎后过世,但确切时间在哪一年不得而知。
也因为她的逝世导致了皇室和瓦伦席家族的齟齬,为日后公爵的政变埋下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