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敢冒犯公司利益,他的路必然不会平坦。
但真正经历这么长时间的逃亡,眼睁睁看着家人被自己牵连,接连落入魔爪,整支荆棘鸟也为了保护自己,死得干干净净……还是用那种残忍至极的方式。
这些天的遭遇,由游执乐带来的,已经远远超出他的预期。
这个地方……很黑,可不知哪里仍存在一些肉眼难辨的缝隙,让他能模模糊糊看见旁边倾覆的气垫车轮廓,堵死了来时的路。
除此之外,身下没有任何污水,淤泥干结成厚厚一层硬壳,被他刚才的动作一弄,碎成大块大块的渣子,底下各种垃圾随之翻搅上来,飘起腐烂的臭味。
看起来,这里至少已经废弃数年。
撑在地上的手指有点痒,大概是某些食腐昆虫受惊,在慌不择路地爬行,无数毛茸茸的足肢在他皮肤上划拉。
对于常坐办公室的文复来说,应该是毛骨悚然的。
但他此刻只觉得安心。
年久失修,意味着这里没有连接外界的信号,不会被发现,不会有人来打扰,像一个为世界所遗忘的小小角落。
足够容纳他在这里躲藏,短暂地喘口气。
一旦离开这点可怜的庇护,就必须继续逃命,继续在游执乐投下的阴影里挣扎。
文复仰起头,贪婪地呼吸了两口浑浊的空气,随即,眼神再度坚定,从自怜的情绪里抽身而出。
他咬紧牙,扶着锈迹斑驳的墙壁,硬逼着自己一点点站起身,把大半体重落在左腿上,去够撑住钢板的那根铁棍。
不见天光的地下世界,往往有太多见不得光的罪恶。
缺乏照明和指引,他不能拖着伤腿,在管道里乱走,赌命运会垂青。
最好的办法,是捅开头顶那块钢板,回到地面上去。
领星是蓝区的王,城区周边盘踞的触角绝不会少,无论如何,自己必须赶在那个魔鬼找到翻车的位置之前,联系上他们——这是唯一的希望。
文复想得很明白,荆棘鸟这样的佣兵小队,在街头闯出的名声再大,仍然不是游执乐的对手。
要对付这种塞满战斗义体的怪物,只能找同样经历过高级改造的银发战士。
他握紧铁棍,用力往上捅。
“邦——邦——”金属被撞击的闷响顺着管道远远扩散,更多铁锈混着尘土纷纷朝下砸。
没捅几下,锈蚀的板子就开始发出一阵阵扭曲的“吱呀”声,文复正要再加把劲,眼前突然一亮。
钢板从外面被撬起,透过更外侧的栏杆,有一张他无比熟悉的脸,正急切地朝下张望。
两人对上视线,文亦眼睛一亮:“太好了,太好了,你真的在这里!”
天色正昏暗,只有一点熹微的光在弥散,文复眨眨眼,很快就调节过来,看清了哥哥脸上的惊喜:“哥,你怎么……?”
文亦低头摸索着,他不需要额外照明,就熟练地用液压钳卸掉栏杆,再用力去撬已经摇摇欲坠的钢板:“她一直……把我们关在家里,想等抓到你,再一起交给公司,所以,她每次出门,我都在……都在找机会,这回,终于给我找到了……!”
“啪嗒”一声,钢板应声断裂,掉进管道里。
文亦用衣摆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朝文复伸出手:“我破坏了她家的安保系统,带着凯斯和爸逃回来,又赶紧来这附近找你,太好了,你还没出事!”
听到这堆好消息,文复简直不敢置信,下意识先动了动右腿,剧痛再次来袭,真得不能再真,终于,那股始终盘旋在心头的沉郁一扫而空。
他跟着笑起来,用力回握住哥哥的手。
触感……有些怪,曾经让文亦在领星获得赏识的手部义体似乎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掌心大片凹凸不平的疤。
文复的表情有一瞬间凝滞,他立刻想起上次被迫分别时,哥哥血淋淋的手。
脑子里有很多话想问,但终究都被他咽了下去。
现在不是时候。
他只由衷地赞同:“真是太好了!”
右腿带伤,往上爬的过程困难无比,费了好一会儿功夫,才在文亦的帮助下挣扎出来。
一呼吸到新鲜空气,文复立刻左右张望。
附近一盏灯都没有,脏兮兮的棚屋东倒西歪地连绵,远处,却是灿烂的霓虹在辉映。
和绿区一样,在领星辉煌功绩投下的阴影里,霉菌般生长着大片贫民窟。
赛博11、哥哥的秘密
“欢迎回家。”
悦耳的机械音响起,房门消失,游执乐率先朝里走。
文亦仍搀着弟弟,在后面亦步亦趋。
一进门,就像被彻底抽干力气,跪倒在地,连带着文复也一起摔到地上。
他慌乱地看了一眼弟弟,痛苦地纠结两秒,终究一狠心,扭头去追游执乐的步伐。
连站都站不起来,就连滚带爬地跟在她脚边,整个人如同高热发作,轻微地打着摆子,说不出半个字。
游执乐脱下外套,随手扔向沙发,懒得看他:“不和你弟弟继续叙旧,来缠我干什么?”
文亦丝毫顾不得她的讥嘲,就这样跪在那里,额头一次次撞在地板上,磕磕巴巴地念叨:“求,求求您……求求您……”
“行了。”游执乐打断他混乱的祈求,转过身,“先滚去等着,看不见我有正事要办吗?”
文亦顿时如蒙大赦:“谢谢……谢谢。”
他轻声重复着这句话,从游执乐脚边退开,卑微地爬向旁边另一扇合拢的门。
不久前,被文复视作希望、满心期待过的那片霓虹,正混着晨光,从窗户映射进来,温柔地包裹住所有人。
明明身处其中,文复却完全没有曾经想象里的喜悦。
哥哥的身影慢慢消失在门后,他始终低着头,没再看向自己。
被背叛的错愕一点点化作对始作俑者的愤怒,文复勉强撑起身,看向游执乐。
自始至终,她半个眼神都没分给文亦,全落在文复身上。
两人目光相遇,游执乐朝他浅笑,看不出半点昨天屠杀荆棘鸟时的冷酷,还是让文复心底猛地抽紧,顿了会儿,才鼓起勇气质问:“……你要他去做什么?”
“别想太多,他自己求着要做的,肯定不是坏事。”说到这里,游执乐像突然改变某个主意,想到什么有趣的东西,兴奋地挑眉,“正好,你也得去认真洗洗,顺便让你看看好了。”
她嘴里说着貌似宠溺的话,招招手。
几只家务机器人滑行过来,不由分说,架起文复,朝同样一扇门走去。
他下意识要挣扎,拳头刚一握紧,想起安危不明的哥哥,又立刻松下去,任由它们推开门。
然而,撞入眼中的……并不是文复以为的审讯间。
房间采光很好,瓷砖白净得连水印都没有,空气里萦绕着淡淡的香味。
一间浴室。
就像外面的布局是标准的起居室一样,浴室里做了标准的干湿分离,一切陈设看起来都很新,很正常。
只有……只有马桶旁边。
文亦蜷起腿,紧贴着水箱和墙壁的夹角,脸深深埋进双膝之间,试图将自己的存在感变得更小一点。
然而,他根本抑制不住身体的喘息,喉咙深处一阵接一阵“嗬嗬”作响,如同饥渴的旅人在呻吟。
游执乐随后走了进来,装作没看见文复盯着哥哥的眼神,解释起别的事:“放心,这只是我在蓝区临时办事的地方,地方是小了点,你先将就几天,等腿伤好了,就带你回绿区去,那边更宽……”
“……等等!”哥哥状态实在太奇怪,文复完全听不下那些毫无边际的话,“他……他这是怎么了?”
游执乐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骤然被打断,脸上有一瞬间不悦,很快,又再次和颜悦色起来:“别担心,就是看我等你等得无聊,作为你的好哥哥,他做了点力所能及的补偿。”
说完,她走向文亦,正要做什么,半路皱皱眉,停下伸出的手。
文复从废弃的下水道逃生,浑身上下都是污泥,连带着文亦也沾到不少,再加上他那满头不正常的汗,被这间干净的浴室一衬,两兄弟简直一个比一个更脏。
“啧……自己脱了。”她轻描淡写地吩咐。
文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然而,文亦仍低着头,却放下了蜷起的双腿,手指抬起,缓慢但顺从地,一点点拉起衣摆。
几只机器人同时继续动作,将文复往花洒下架。
“放开我……!”他想挣扎,依然毫无用处,机械手飞快将他扒到一丝不挂。
文复又羞又气,还想遮掩自己,热水就猛地兜头而下。
愣是被硬呛了两口,他才借着它们打沐浴露的功夫,转头看向哥哥的方向。
文亦已经脱得精光,脏衣服随便堆在旁边,露出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身体。
赛博12、叫哥哥
之前只能匆匆一瞥,直到现在,文复才有心思认真打量这套房子。
尽管游执乐那样介绍过,但这个所谓“临时落脚点”,装修与家具都很精致,面积比文家在蓝区的房子要大得多。离开起居室,经过书房与会客厅之后,一条铺满落地窗的休闲长廊隔绝开动静区,另一头,隐约看得见几扇紧闭的房门。
透过落地窗的玻璃,脚下就是广阔的蓝区建筑,飞行器在其间自由川流,拉开淡蓝色的尾焰。
文复的脚步短暂放慢几秒,望向远处的高塔。
无数飞行器正向那里汇合而去,如同环绕它的一方壮丽星云。
领星的大楼就在眼前,只要他找到办法……去跨越最后这点距离。
“走呀。”游执乐在前面推开一扇门,回头催他,文复收回视线,沉默着,一瘸一拐地跟过去。
见过哥哥后,他猜得到,所谓的“其他人”……也就是凯斯和父亲,恐怕同样凶多吉少。
走过长廊的每一步,他都在尽力设想最糟糕的情景。
直到自认做足一切心理准备,无论如何也能克制住表情,不让那个恶魔太得意,文复才深吸一口气,走进那扇未知的门。
然而,这里闻不到半点不祥的味道,陈设也像样板间卧室一样标准。
暖光灯,衣柜,大床,地毯。
唯一不同的,是那张大床边,还多了一张一米来长的矮榻,比膝盖略高,用围栏围住,一个穿修身制服的男孩正半跪在旁边,低头忙着什么事。
听见门口的动静,他放下手里的东西,高高兴兴地站起身。
和文亦那副处处都偷着怪异的模样不同,也和之前初见时缺失性格起伏的出厂模式不同,侄子笑得很灿烂,带点婴儿肥的脸颊透出漂亮的粉白,看起来,这段时间过得不错。
文复不相信藐视人命的恶魔会懂得善待小孩,反复上下打量他:“凯斯,过来……”
凯斯快步走过来,但并不是冲着他。
男孩直接扑进游执乐怀中,在她肩上蹭了蹭脑袋,黏黏糊糊地抱怨:“妈妈,我等了你好久~”
他的身体,出厂年龄是十五岁,个子只比游执乐稍矮一点点,却故意仰起头,半闭着眼,摆出等待亲吻的姿态。
等游执乐如他所愿,笑着贴了贴他柔润的唇,凯斯才看向文复,脸红红的,乖乖打招呼:“叔叔,你终于回来了,以后就一直陪着我们,不会再走了吧?”
“这可说不好,得看他的心情。”游执乐回答着,似有所指地看了文复一眼,仿佛看穿了他刚才在落地窗前升起的那点心思。
文复没说话,眼神发直,缓了好几秒,还是不敢相信自己刚从凯斯嘴里听见的,到底是什么称呼。
扶住门框的手指慢慢收紧,他艰难地开口:“我爸……在哪里,我要见他。”
游执乐环紧凯斯纤细的腰,腾出一只手去扶文复:“就在这里啊,你没看到吗?”
文复很想拒绝,但还是被不由分说地揽住,只能任凭她左拥右抱着叔侄俩,往卧室里走。
没几步,视线就越过围栏,看见了躺在矮榻上的人。
“……”文复听见自己血液停止流动的声音。
父亲……仰躺在那里。
长年乱糟糟的须发都被清理过,露出成熟但苍白的脸,双眼紧闭,身上仅仅盖着张薄毯,能从赤裸的肩膀推测,底下多半一丝不挂,而且,而且……
文复腿一软,扑到矮榻旁,差点直接摔下去,一把抓住围栏,才勉强稳住自己:“爸……!”
这张矮榻本来就短,绝对不够一个成年男子躺在里面,薄毯下映出的起伏,更是短得可怜,好像记忆里那个高大的父亲,突然被砍掉了一大截。
文皓没睁眼,但胸膛还在起伏,文复颤抖着伸出手,攥紧毯子一角。
他想确认父亲的状况,又害怕看见自己脑子里想象的东西,迟疑好几秒,才一咬牙,用力掀开!
……
文复重重吐出一口气,胸膛里的心脏又重新跳动起来。
他看见了完整的膝盖。
父亲并没像他刚刚以为的那样被对待,双腿都还在,只是和右臂一起,被反绑在身后,因此才显得体型缩水,只有左臂仍平放着,蒙在另一条毛巾下。
不知道他被这样对待了多久,两条大腿绷到发白,躯干也被略微拱起,摇摇晃晃,睡得并不安稳。
随后,文复注意到了他的胸口。
一侧乳尖充血红肿,穿着精巧的银环,另一侧乳尖则像反复受过重伤,萎缩进乳晕里,下方还环绕着一条丑陋的黑色伤疤,连带附近大片胸肉都透出淤红,甚至显得有点异常的干瘪。
文复眼眶隐隐发热,低声问:“他的伤……”
游执乐耸肩:“他这种低劣的自然人,不能碰我,我嫌恶心,但毕竟是你的重要周边,也不能随便丢掉,我就废物利用了一下。”
她的语气无比自然,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小事,随后,弯下腰,指尖随意拂过文皓的右胸。
一股轻微的震动声响起,那颗萎靡的乳粒立刻挺立起来,文皓眼睑颤动,还没完全苏醒,先挺起胸膛,发出嘶哑的惨叫。
好在游执乐只是想给文复做个展示,并没打算多玩,很干脆地又关闭了他胸肉里的振动器。
文皓已经痛出一脑门的白毛汗,喘着粗气,睁开眼。
“爸。”文复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哑声喊他。
“你……”一看清近处的儿子,文皓短暂愣怔,随即剧烈挣扎起来:比刚才反应更大得多,橄榄绿的瞳仁中满是痛色,“不,你怎么在这里,你……”
他这一动,文复才发现,自己以为父亲至少有一条自由的左臂,实在是太过天真。
“这可不能怪我,”注意到他凝滞的目光,游执乐打开围栏,和他一起坐到矮榻边沿,隔着那条毛巾,将文皓的左胳膊拎起来,“他太不听话了,我只好用了点手段。”
毛巾松脱,另一面竟全是斑驳血痕。
文皓整具身体比例绝佳,连手臂曲线都极其流畅漂亮,但此时,手肘以下的小臂和五指都软塌塌地垂着,皮肤满布淤血的乌青色。
游执乐随便一碰,就在空中乱晃,不知具体哪里又开始往外渗血,文皓痛得呜咽出声。
“反抗一次,捏碎一块骨头——就当做是自然人的优势吧,不算脑袋,他有精准的177次机会呢,”游执乐松开手,任由这条残废的胳膊坠下去,换来文皓一声痛极的闷哼,“效果不错,机会还没用完,就已经学会闭嘴了。”
赛博13、正义凛然
文复晚上过得极不安稳。
趁游执乐心情正好,他强忍着心底翻涌的恨,求了求情,得以让凯斯和父亲一起,进医疗舱接受治疗。
相比凄惨的爷孙俩,文复骨折的腿竟然是三人里伤势最轻的一个,熬到半夜,象征治疗完成的白灯就缓缓亮起。
他始终没能入睡,但也没有动作,仅仅闭着眼假寐,不愿去面对外面荒诞的一切。
但被反复煎熬过的心无法获得宁静,一点细微的声音都能轻易拉走他的注意力,直到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响起,然后……朝大门的方向远去。
——她出门了?
文复倏然睁眼,又侧耳细听了一阵,外头却再次变得安静。
犹豫许久,他终于还是不愿意浪费机会,迟疑着推开舱门。
夜色已深,这个房间拉着窗帘,也没开灯,只有另外两个医疗舱还在运行,映出幽微的绿光。
借着这点光,文复披上入舱前脱在旁边的那件浴袍,裹住赤裸的身体,尽量不发出任何多余声音,小心地向门口挪去。
房间虚掩着,外面一团漆黑,直到不远处的长廊,才从地板反射出不断变幻的霓虹彩光。
白天里环绕领星大楼的星云已经散开,但夜空依然绚烂,透过落地窗投射进来,成为这里唯一的照明。
文复深吸一口气,尽量贴近墙壁,轻手轻脚地朝长廊走去。
却在迈出第一步时,后颈的寒毛突然立了起来。
瞬间拉起警报,文复头也没回,不假思索地朝前方狂奔!
浴袍下摆被带起的风卷动,反复拍打在修长的小腿上,但身后是更冷厉的风声,裹着低沉的呜咽与某种机械运作的碎响,转眼便几乎贴上他的后腰!
文复心一横,直接朝前扑去,越过长廊上陈设的小几,就地打了个滚。
“刺啦——”
布料被撕裂的声音在此时显得格外刺耳。
他只觉得身际一凉,浴袍被硬生生撕开个大口子,露出一条光滑结实的大腿,和上面更纤瘦而紧致的腰。
在这个瞬间,借着室外的霓虹,文复也看清了追在自己后面的东西。
一只狗。
体型并不算十分硕大,最多到成人大腿高,但从倾倒的茶几上轻巧跃下时,浑身肌肉流水般耸动,全是由金属构成,眼眶中闪烁着同样无机质的红光。
它晃晃脑袋,将口中的浴袍碎片甩开,满口钢铁利齿在它口腔里撞出清脆的“咔哒”声。
文复心底狂跳,翻身而起。
他已经接近长廊的尽头,前方起居室里只有黑黢黢的暗影,通往其他房间的门紧紧闭着,而通往生路的大门,似乎就在眼前。
一步,三步,五步!
文复抬起手掌,重重拍在门上!
一阵淡红色的波纹闪动,门依然是那扇门。
机械狗紧追其后,一口咬住残破的下摆,低吼着将他往后拽,但文复似乎对此早有预期,动作丝毫没停滞,一转身,便灵巧地甩脱整件浴袍,冲进旁边开放式的厨房。
这一刻,系统被运作到极限,曾经花大价钱的数据处理元件在他头脑深处渐渐发出过热的低鸣。
中枢算力几乎全花去破解刚刚读取的门禁,文复甚至顾不上为赤身裸体感到羞耻,一把将岛台上的杂物全都扫下去。
各种调味品叮里当啷地砸,短暂地阻挡了机械狗两秒。
就在这两秒,文复迅速爬上岛台,手肘重重撞在边沿装饰性的花边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但还不行……还不够!
居高临下,他抄起刚趁乱摸在手里的一把厨房剪,朝扑咬过来的机械狗狠狠扎下去!
第一下,刀尖根本戳不穿它的合金武装,只发出“当!”一声脆响,荡开它的脑袋,也震得他手腕直发麻。
第二下,开裂的刀刃直直捅进口腔之中,精准地卡住那两排在黑暗中也泛出哑光的利齿。
机械狗一愣,边尝试合拢下颌,边用爪子不断扒拉着自己的嘴巴,在原地转着圈嗥叫。
文复喘着粗气,脱力地跪倒在岛台上,手脚发颤,勉强一点点后退。
黑发被汗打湿,凌乱地贴在脸颊上,胸膛剧烈起伏,浑身肌肉都由于紧张和剧烈运动而覆着薄汗,间或有几处皮肤被擦伤,为他缀上几许淡红,透出年轻男性的健康血气,分外诱人。
只可惜,现在并没有观众。
文复小心翼翼地从岛台另一头下去,机械狗仍然在努力和嘴巴里的剪刀搏斗,把一地破碎的调料踩出“嘎啦啦”的噪音,反倒让他觉得安心。
赛博14、做个选择
浑身轻微的麻痹感正在散去,文复仍紧抿着唇,没有说话。
他消极反抗,游执乐便不硬逼,打开起居室的灯,朝厨房看了一眼。
收到指令,机械狗摇头摆尾地小跑过来,带出一长串沾着各种颜色的脚印,朝主人抬起脑袋,呜呜咽咽地求助。
剪刀早被它咬碎了,但碎片还胡乱卡在那堆钢铁利齿之间,根本合不拢嘴。
“哟,你还挺聪明嘛。”游执乐夸文复一句,把手伸进狗嘴,依次拔出那堆铁片。
“……”文复还是一言不发,默默偏过头去。
他已经竭尽全力,但依然没能改变现状,难道……真是上天太不眷顾他?
弄干净铁片,游执乐拍拍手,继续揽着他朝里走,满地狼藉都留给家务机器人收拾。
重获自由的机械狗也小跑着跟上,紧贴在游执乐腿边,一扫先前那股冷厉杀气,尾巴摇得起飞。
窗外炫彩的霓虹仍照耀着这条长廊,在两人身上陆离。
容貌登对,姿态亲昵,仿佛是热恋中的情侣。
但男人却一丝不挂,眼睑半阖着,魂不守舍,对现状没有半点反应,而拥住他的银发女人神思似乎同样飘远,唇角慢慢勾起残忍的笑。
游执乐没把他带回医疗舱的房间,也没进那间卧室,而是往更深处走几步,打开最里面的一扇门。
始终绕在她脚边的机械狗欢快地吠叫两声,冲进自己的同类之中。
灯光亮起,数只体格大小不一的犬只彼此打闹,挨个儿亲昵地朝游执乐身上蹭。
她松开文复,随便揉了揉其中几个脑袋,将它们全赶进角落里,然后一摊手,朝他示意:“我下午才特意把他弄过来,怎么样,这么长时间不见,你还认得他吗?”
文复勉强抬起眼皮看过去,紧接着,倏然睁大。
面对蜘蛛的询问时,他不过是编了个善意的谎言,实际上,他从没想过,自己还能有再见到这个男人的一天。
前方,原鬣双臂软软垂着,被两只手腕粗的钢环穿过双肩,悬吊起来,只剩一半脚掌能勉强踩在地上,分担肌肉与义体的重量,积起一小片血泊。
他的体格相当健硕高大,浑身遍布改造痕迹,不难想见,曾经绝对是个让人望而生畏的战士。
但现在,男人浑身赤裸,伤痕斑驳,半点压迫感也无,浓蜜色的胸膛上赫然横亘一条银链,穿过两颗挺立的乳头,再左右分别向下,在他暴露在外的髂骨义体上缠绕两圈,最后重新收束,没进尿道,不知深入到哪里。
诡异的是,明明处境凄惨,他却硬得很厉害。
整根阳具又粗又长,鸡蛋大的龟头红艳艳的,翘在空气里,透明的淫液从被撑开的铃口往外淌,顺着茎身完全充血的棱起,爬过同样尺寸可观的饱满囊袋,拉起一根淫靡的亮丝,朝下坠去,融入那片小小血泊。
游执乐走过去,勾起那根银链,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原队,荆棘鸟的任务完成得很漂亮,文复现在还全须全尾,健康得很呢,你该欣慰了。”
要害被拉扯,原鬣不得不跟着向前挺起身体,朝游执乐献出更多自己,胸膛剧烈起伏,但说不出半个字。
一片小小的黑色橡胶严丝合缝地掩住了他的口鼻,仅仅留下两个细小的气孔,呼吸频率一加快,原鬣俊朗的脸庞立刻被窒息染上薄红,独眼恨到几乎喷火。
游执乐噗嗤一笑,朝文复道:“你看,他真的很顽强,全身都被废了,还一直在坚持修复,比你爸还能熬呢。”
文复咬咬唇,愧疚地垂下视线,不敢再看原鬣。
游执乐再次纵容了他的沉默,松开手:“这样吧,作为原队长撑到今天的奖励,我带来了你最关心的,荆棘鸟的情报。”
听到这几个字,文复猛地抬起头,只见游执乐食指指尖迅速变化形状,组装成一枚针状探头,眉眼含笑:“直接给你看看现场,好不好?”
半截食指没入原鬣黑洞洞的左眼眼眶,他克制不住地微微扬起脑袋,下颌线绷得死紧。
游执乐双眸中银芒亮起,数据波涌,她还在贴心讲解,每一句话,都带着出于兴奋的弧度:“你看,这里眼不眼熟?备用点藏得这么隐秘,有你给的地图在,都让我找了好一阵——”
她戏剧性地拖长音调,明显在享受原鬣脸上一点点升起的痛苦:“——啊,穿调酒服的这个,叫银背对吧,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个,能跟我过不少招,而且,你看,义体启动会爆衣,多帅!哦对,别看这会儿她倒在那里了,等我去给蝰蛇剥皮的时候,她还会偷袭我——来了来了,砍头时血飙那么高!”
游执乐热心讲解着,引导原鬣看清楚荆棘鸟每个成员的死状,他呼吸渐重,额头青筋乱跳,却连闭上眼逃避都做不到。
文复心底同样阵阵绞痛。
一切的最开始,是为了掩护自己,原鬣和他视作家人的荆棘鸟小队才会陷没,可现在,他仍没能完成目标,反而自身也落入魔爪。
辜负了那么多努力,牵连到那么多人惨死。
还有父亲、哥哥、侄子,也都是他的错……
他努力过,逃跑过,最有希望的时候,甚至伸出手就能碰到领星的人,但结果却什么都没改变。
自以为在为拯救全人类拼命,换来的却只是降临在身边人身上的厄运,到头来,他谁都没能救。
——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哎,该说不说,你的人确实都有点本事,要是有队长管束,说不定我真讨不到好,但可惜——现在完全是一盘散沙,随便激怒一下,就只会一个个送死,这可都是……
“……你的错。”
最后三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原鬣眼睛瞪大,半晌后,喉结剧颤。
探头抽离,空洞的眼眶中,缓缓淌下一行鲜血,如同为了队员的惨死而流下的血泪。
他发不出声音,悲鸣被完全压抑在喉咙里,独眼仍死死凝在游执乐脸上,坚毅的恨越发蓬勃。
和迅速向强者屈服的文亦,或逐渐被疼痛驯化的文皓都不同,直到现在,原鬣依然强撑着一口气,精神无比顽强。
可他越是苦熬,游执乐越想逼出他的极限,在未来等待他的,只会有愈演愈烈的折磨。
“这些事……”文复听见自己虚弱地开口,“你做这些事,都是因为那份资料,我……交给你,能不能放过他们……?”
闻言,游执乐诧异地回头看他,随即抿唇浅笑,笑容有些冷:“不行,这已经不是你交出一份拷贝就能解决的事情。”
“为什么……?你可以直接读取我的记忆,来确认我是否做过备份。”文复急切辩解,“怎么对我都行,他们是无辜的!”
游执乐耸耸肩:“你倒是好心,但有件事也该让你知情。
“为什么我总能及时找到你,哪怕进了蓝区,也没绊住脚步,好像有人一直在对我通风报信?”
赛博15、阖家团圆
游执乐便在此时走上两步,挡在原鬣与文复中间,遮住那道仇恨的视线。
她怜惜地摸摸文复脸颊:“自己做的选择,何必还要紧张。”
文复这才发现,额上的冷汗已经流到颈间,留下大片冰凉。
他艰涩开口:“既然我……已经选过了,那,什么时候能……放了他?”
“别急,让你这么难受,再稍微留他几天也好,”不等他反驳,游执乐接着提议,“趁这时间,不如你好人做到底,帮他修复缺的那只眼睛?”
文复精神一振,很想答应,又有点拿不准她的意思:“可……我该怎么做?”
“很简单啊,”游执乐凑过来,亲昵地贴贴他的唇,“付出一点代价,和我做交换。”
不需要太详细的解释,文复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并不想明白,甚至,光是意识到这个念头,都会寒毛倒竖,但原队那饱含恨意的眼神,始终在心底萦绕不去,泛开不祥的冷意。
愣怔几秒后,他迟缓地点点头:“……好。”
于是,事情就成了这样。
像刚被掳来时一般,认真洗去浑身汗水和污渍。
只不过,这回,并没有冰冷的机器在强迫,来协助的,只有住在洗手间的文亦一个。
由于游执乐的命令,即便是给弟弟帮忙洗澡,他也必须跪在地上,双眼低垂,羞愧地避开任何视线接触。
文复不忍,拉了他几遍,他都不敢起身,只好专心做准备。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还必须尽量做到仔细。
各种香喷喷的洗剂轮番上阵,文复最后赤条条地走进卧室时,连头发丝儿都酝酿着恰到好处的馥郁。
文皓已经离开医疗舱,仍被反缚四肢,盖着薄毯,安置在旁边的矮榻上,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发呆。
瞥见儿子推门而入,明显经过一番打扮,却不着寸缕,他很快意识到什么,脸色一僵,低低喊道:“小复……”
文复心底抽痛,来不及想父亲为什么还在这里,快步走过去,拉开围栏,跪在榻边。
相比性格温和的哥哥,他从小就更叛逆,和父亲的关系算不上好。
光是搬去绿区,鲜少回家这一件事,父子俩就吵过好几次架。
但现在,屡遭遽变之后,那些曾无比在意的矛盾突然就变成过眼云烟,轻飘飘地散了。
看着动弹不得的文皓,文复只觉得悔恨,为以前在争吵里浪费的时间,更为现在降临到父亲身上的痛苦。
他小心翼翼地查看困住文皓四肢的x型镣铐,上面镶着一个精巧结实的机械锁。
没有程序,他无法尝试破解,更撼动不了它半分,最后只能从床上拿一个枕头过来,垫高父亲头肩,好让他躺得舒服一点。
做完这件事,文复便无事可做,只能尽量安慰:“爸,别担心,领星已经注意到她有问题了,再等一段时间,肯定会来救我们,我们都能出去。”
文皓却轻轻摇头。
在这里短短几天,游执乐表现出来的冷漠和残忍,让他光是想一想,都会感到恐惧,甚至不敢对自己的未来怀有希望。
但儿子……
“不,我能多活这么多年,养大你和小亦两个,小亦还有了自己的孩子……”
想起现在天真又淫荡的凯斯,他浑身发冷,闭闭眼,才继续往下说:“……我已经知足了,如果真有被救的机会,小复,你答应我。
“不要管我们,自己逃,把资料给……他,做该做的事,别忘了你的责任,明白吗?”
文复鼻头一酸,手指紧紧攥住矮榻边沿:“别说这种话,爸,我们是一家人,谁都不能被放弃,我会想办法的。”
光是等待救援,当然不够。
既然那女人口口声声对自己有兴趣,对待自己的态度,确实也和对待其他人不同,或许,可以先假装和顺,放低她的戒心,说不定,能找到一线生机……?
房门再度被推开,文复转过头去,刚要说什么,话头还没起,就凝滞在齿间。
游执乐并不是一个人来的。
恢复健康的凯斯乖巧地依偎在她怀里,脚边,文亦低着头,温顺地跟着爬进来。
明明是血缘牵系的父子俩,却没给对方哪怕半个眼神,一心都在讨好她,一个虽穿着衣服,仍形同玩物,另一个则干脆像极了一条听话的狗。
即便已经对现状有了解,文复还是被他们这般模样震住了,张口结舌好一会儿,倒是游执乐先说话:“你们几个,看起来都很在意家庭关系,凯斯出厂程序里,还特意写了一条重视家人,在现代真不多见。”
她仿佛在夸赞,但文复清楚,这人绝不可能说这么简单的话,果然,紧接着就听到恶意十足的戏谑:“所以,你的重要时刻,重要的家人当然一个都不能缺席。”
文复一愣,脸色登时变得惨白,错愕地睁大眼。
游执乐毫不客气,弯腰拎起他,将他扔到床上。
床很软,文复整个人立刻往下一陷,被柔软的织物包裹住,暖黄色的顶灯还在融融流淌,映出他劲瘦修长的身体。
肤色白皙,肌肉恰到好处,义体痕迹并不夸张,更像点缀性的花纹,浑身上下都弥散着淡淡的芬芳,同外面狂乱而疯癫的世界完全不同,是温吞无害的男性美。
游执乐很满意这番景致,踢了踢脚边完全相同的另一具男体。
文亦硬咽回去一声闷哼,乖顺地在床边跪立起来,伸手握住弟弟萎靡的性器。
文复浑身一震,下意识要躲,文亦却不敢松手,一不小心就没控制住力道,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游执乐柔声劝诱:“乖乖配合,我也不想你吃太多苦头。”
除了凯斯,在场的几个男人谁都没信这话,但其实,她是真心的。
今天,她打算尽量不对文复用强。
比起谁都能玩的强制性爱,对待文复,她更想看他在如此长时间的竭力反抗之后,如何自愿献身,并享受其中,最后再为自己的失控而懊悔。
——必然是一出复杂有趣的现实向戏剧。
这样想着,游执乐唇角含笑,脱掉自己的裤子,坐到床边。
文亦膝行几步,正要靠过来,同时伺候两个人,却被凯斯笑嘻嘻地挤开:“爸爸好脏,妈妈这边,还是让我来吧~”
赛博16、原来是叔叔
接下来的日子,游执乐似乎沉迷在这场假扮情侣的里。
除了不能接触通信网络,不能出门,她给了文复最大限度的自由。
他没再见过原队,那个房间只剩下一群轮流看家的机械狗,中间两枚钢环孤零零地悬着,犹残留着几抹污黑的血迹。
相比之下,他的亲人们虽都身陷囹圄,至少还留在同一个屋檐下。
偶尔,趁游执乐出门办事,文复还有机会,能尽心照顾一二。
更多时候,为了让他们稍微少受点折磨,文复不得不抓紧唯一的筹码——暂时还能让她感兴趣的自己,顺应着她时时冒出的新点子,一次次“做交换”,一同起居,不分时间地点地缠绵。
被圈养的日子里,时间流速变得无比缓慢。
直到大门陡然洞开,那股久违的,掺着人造香氛的冷空气悠悠飘来,文复悚然一惊,才意识到,这个漫长的秋天,还没有结束。
过道凄冷的白光在地板上流淌,趴伏在墙边的机械狗一跃而起,耸着肩朝门口咆哮,天花板中安设的电能炮台被同步激活,交织出压制性的火力网。
踩着枪炮运转的机械音,一个身量高挑的男人缓步走进。
淡银色的光罩粼粼闪动,护住他全身,无声吞噬掉所有电能子弹,连衣角也不曾拨动。
银色长发用丝带拢成一束,柔柔地垂在他身后,如同一捧无意降下人间的月华,露出俊美无俦的脸。
他有一双让文复觉得无比熟悉的绿眼睛,一眼便看见亲密地挤在同一张沙发,箭在弦上的两人,皱了皱精致的眉毛:“游主管,领星已经掌握你在蓝区犯罪的切实证据,请你交出证人,避免冲突。”
游执乐掩好敞开的衣领,随便扯过一个抱枕,塞进文复怀里,挡住他的要害,然后才站起身:“用这种登门方式,来和我说‘避免冲突’吗?亚历克斯,平时没看出来,你还这么有幽默感。”
听见闯入者的名字,文复顿时急了。
就是这个人!
被游执乐三言两语打发走,让他那次逃跑功亏一篑。
他生怕记忆再重演一回,顾不得继续虚以委蛇,张口就喊:“救……!”
然而,游执乐动作更快,捂住他的嘴,把剩下的字都堵回去:“嘘。”
微弱的电流再度侵袭,他浑身一麻,整个人就软软靠回沙发,动弹不得,唯有喉咙深处,模模糊糊地飘出最后几个绝望的音节。
“你看,他不太舒服,”游执乐松开手,懒懒地斜倚在旁边,指尖轻轻抚摸文复柔滑的唇瓣,“恐怕今天没办法跟你走,要不……重新约个时间?”
亚历克斯面无表情,朝她走近两步。
机械狗躁动起来,紧跟他的步伐,龇着牙警告。
有了上次被当面糊弄过去的教训,亚历克斯很清楚,光靠口舌争执,他肯定辩不过这个狡猾的女人。
于是,他根本不接游执乐的话,自顾自往下说,声线依旧平稳,吊顶灯在他脸上投下冷硬的阴影,“这不是商量,游主管,我代表领星,向你发出最后警……”
话音未落,游执乐动了。
她没挪步子,仅仅抬起胳膊,张开五指,眸中顷刻银光大盛,亚历克斯头顶的吊灯随之发出嗡鸣!
无数细小的黑芒箭射而出,织就一张巨网,兜头罩下!
亚历克斯瞳孔微缩,以极快的速度,向一侧掠去,手中同时拔出一把脉冲长刀。
能量罩无法阻止密集的针雨,但刀光过处,凭空烧起一片“刺啦啦”的闷响。
淬有复合毒素的合金直接被汽化,硬是分出一条空隙,容他避开绞杀。
唯独一根漏网之鱼,堪堪划过他脸颊,在白瓷般的肌肤上留下一道极其细小的血痕,迅速蔓起乌色。
亚历克斯食指一抹,便切去这片皮肤,露出里头润着薄薄血色的植入体。
他神色丝毫不变,同时回转过身,一样东西脱手飞出,直奔不断闪烁的吊灯!
更猛烈的嗡鸣瞬间爆开,紧接着,是智能家居们一连串的“滴滴”警报。
纷乱之中,窗户齐齐传来“砰!”的一声重响,窗帘失控下砸,震得文复一抖,眼前立刻陷入浓重的黑暗。
窗户全被挡死,连过道里的灯都一并熄灭, 机械狗似乎也受到某种干扰,哀鸣两声,趴在地上,眸中红光闪动。
在这点近乎于无的光线中,文复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隐约感到,悬在唇上的手指颤了颤,离他而去。
控制住他的电流随之剥离,文复挣扎着,勉强抬起头。
身边已经没有游执乐的气息,一连串兴奋的笑声正在融入黑暗:“亚历克斯,来吧!”
“啪!”
炫目的火星在酒柜边乍现,短暂映出一双交击的利刃,与两张完美无瑕的脸。
男人眉宇间尽是严肃的寒意,女人则在咧着嘴狞笑。
两人一触即分,下一瞬,另一簇火花飞溅,与文复近在咫尺,点燃铺在他脚边的地毯,惊得他往后一缩,赶紧用拖鞋踩灭。
作为凝聚高端科技于一身的银发人,他们清楚,任何子弹都不可能威胁到彼此,想要杀死对方,只有这一种方式!
火星以非人般的速度在四方闪现,忽明忽暗,映出两道飞速穿梭的身影。
文复尽量蜷起自己,不敢冒险挪动位置,听着周围各种昂贵装饰在“噼里啪啦”地碎,始终没有分得出胜负的征兆,心中无比焦急。
游执乐却倍感畅快。
她的新身体实在太强了,自以来,总能轻易碾压遇到的所有对手,大名鼎鼎的荆棘鸟也不过需要稍微耍点分而击之的诡计。
这是头一回,她终于真正发挥出全部实力。
对手不会轻易被击溃,每次出招都能被精准格挡,刀刃反震过来的力道也如此磅礴。
她甚至会受伤!
侧腰被划开的口子算不上深,连皮下装甲都没击破,但能闻到来自自己的血腥味——这种体验实在太过新奇!
游执乐无比享受,出刀越来越狠厉、刁钻,几乎在不计后果地,和亚历克斯以伤换伤。
亚历克斯眉头紧皱,逐渐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这个疯女人,她根本不是在阻拦自己救人……
他心念急转,在下一次火星迸现,映出游执乐的脸时,看见她不怀好意地眨眼:“……亚历克斯,你走神了。”
“铛!!!”
赛博17、鬣狗
亚历克斯站起身,“好了。”
文复右耳裹着团医用生物凝胶,传来丝丝凉意。
比起亚历克斯浑身细碎微小的创口,他伤在头上,血流得快糊住半张俊脸,连衣领都浸润出一小片血色,看起来要可怖得多。
但实际上,文复不过是丢失了半只外耳,在生科技术高度发达的现在,只能算做小事。
随便找家诊所动动手术,连疤痕都不会留下。
反倒是亚历克斯自己,作为凝聚尖端科技的银发人,皮下装甲多处破损,亟需医疗中心的修复,才能完美痊愈。
然而,离开游执乐所在的公寓楼后,亚历克斯竟压根没迈入那栋光辉绚烂的领星大楼。
仅仅在飞行器内简单做了次汇报,便自行返回住处。
在文复小心擦拭脸上半干的残血时,亚历克斯毫不避讳地脱光上衣。
与那张更偏向俊美的脸不同,剥去制服包裹后,他身量与文皓相似,高大且健壮。
肌肉线条块垒分明,饱满的力量感偏偏又被白皙的肌肤所束缚,那些细碎的伤与血,便和胸口淡粉色的乳尖一样,立刻形成某种艳情的点缀。
文复心头一紧。
不知为何,看到亚历克斯这具男神般的身体,他脑中骤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一定会喜欢。
这念头如此荒诞,却掀起真切的酸意,自齿根泛开,甚至让他开始感到恐慌。
文复赶忙挪开自己的视线,不再去看。
这一偏头,他立刻注意到门框边扒着的两只小手。
被文复的目光逮个正着,一个毛茸茸的脑袋猛地一颤,似乎想逃,又重新探回来,小心翼翼地站直了身子。
这还是个半大的男孩。
他似乎才刚开始长个子,营养还没来得及跟上,袖口支棱出的一截手腕瘦得扎眼,更显得衣服太不合身,下摆肥大到接近膝盖,只能勉强算做整洁。
人也干干净净,除去鬓侧的神经接口,没什么多余的植入痕迹。
整张小脸看起来娇嫩而白皙,正睁着圆溜溜的黑眼睛,焦急地望向亚历克斯。
中枢芯片运转间,很快,文复便回忆起另一张灰扑扑的小脸。
当初……那个帮着哥哥在贫民区管道中找到自己,自称荆棘鸟一员的小孩。
——刀爪。
亚历克斯早就注意到他,却没半点反应,仍旧慢条斯理,做着自己的事,眉眼专注,如同正仔细表演着某种艺术。
简单处理伤口,换上一件崭新完整的制服,再用另一条缎带,将战斗中散乱的银发重新束好。
很快,他再次恢复成那副连头发丝都透着优雅的模样,这才施舍般微垂眼睑,看向文复,解释道:“我去调查荆棘鸟现场时,遇到了刀爪,是他一路悄悄跟着你,确认你被带到哪里。
“你的任务已经完成,做得很好,现在,把目标文件交给我吧。”
与和游执乐对峙时的果决不同,此时此刻,亚历克斯听起来温和而平静,从那张薄唇中吐出的每个字,都如同束发的丝绸般悦耳。
文复下意识就想听从这个声音的命令,很快,又反应过来:“不,我……”
见他拒绝自己,亚历克斯有些不悦,微微拧起眉。
但骨子里的修养与自傲,让他更不愿做插话这样粗鲁的行为,只能由着文复往下说。
“我有条件,必须……先见到爸爸、哥哥、凯斯……还有,还有原队长。”越说到后面,文复声音越沉,“他们必须都被安全地解救出来,我才可以……才能把文件给你。”
虽然自己总算逃出那个恶魔的家,但在那里度过的日日夜夜,他全都无法忘怀。
周围每每变得安静一些,眼前便会出现家人们承受各种凌虐的惨状。
被迫抛弃自尊,由身到心,被游执乐肆意玩弄,揉捏成让他陌生的样子。
而这一切……一切悲惨,一切厄运的根源,都指向自己。
游执乐的目标,最开始分明只有他。
要被强迫堕落、忍受折磨的,分明也应该只有他。
但偏偏,只有亲人在代他承受苦痛,始作俑者始终被特殊对待。
没人真正开口责怪过他,游执乐对他的态度,甚至算得上偏爱。
这对文复来说,并非一种幸运。
越是这样,他越觉得,自己背负着沉重的责任。
必须救出所有因自己而深陷魔窟的人,而要做到这一点,领星科技的帮助必不可少。
那份文件,就是他手中唯一的筹码。
然而,面对他绝望的希冀,亚历克斯仅仅轻扬唇角,给了他极轻极浅的一个笑:“你认为领星会食言,还是我会食言?”
他虽有一张俊美的脸,但这样低眸看他时,那双漂亮的绿瞳里,总像含着上位者的高傲。
文复先是一滞,旋即咬咬牙,强迫自己语气更强硬,“你也看到我爸的处境了……其他人只会比他更艰难。
“在那个人手里多待一秒,就多一分的凶险,而且,而且……”
他还想找更多理由,亚历克斯倏地抬起手,止住后面的话。
绿眸里本就浅淡的笑意彻底褪尽,银芒闪烁而起,细小的数据流在其间川行。
紧接着,亚历克斯闷哼一声,身形踉跄几步。
刀爪见机得快,立刻冲进来,想去扶他。
但银发人全都是塞满义体的怪物,加上亚历克斯本就体格高大,他一个没接受过改造的小孩,哪里能承受得起这种重量。
眼看两人要一起栽到地上,文复顾不得刚才的矛盾,赶紧伸出手,握紧亚历克斯的胳膊。
借助他的力量,亚历克斯重新站稳身体,片刻后,眼中银芒散去:“……她来得好快。”
不需要更多解释,文复也知道他口中的“她”具体指谁。
亚历克斯轻轻吸气,眨了眨眼睛。
一侧眼角慢慢滚出两滴血珠,挂在他瓷般细腻的侧颊,将落未落,如同缀上的宝石,更加美得惊人。
他并不在乎,随手擦去这几滴血,朝文复沉声道:“游主管入侵了这里的信号,我们现在就走。
“你……算了,你跟我一起回领星,我说服不了他们先救人,你自己去试试。”
不算真正答应他的请求,但愿意给这个机会,还是让文复禁不住一愣。
见状,亚历克斯抿起唇,扬起一个真正的笑。
他一旦这样笑起来,那股上位者的高傲便如冰雪融化,甚至显出几分亲和来:“你说得对,他们多被困一天,就得多受一天的折磨。
赛博18、肉泥
血液在一点点凉下去,逐渐比夜色更彻骨。
一时间,刀爪甚至忘了该出声警示文复与亚历克斯,愣愣地站在原地。
而他面前,那个公狗一般的男人,顶着让他熟悉到荒诞的脸,却没有丝毫认出他的反应。
原鬣压根儿没兴趣与他对视,始终只牢牢盯着他敞开的裤裆。
眼神灼灼燃烧,盛着过分炽热的攻击欲。
偏偏又像受到某种无形的钳制,不能再靠近半分。
只能恼怒地左右爬动,扭摆着那副畸形的腰臀,从喉咙深处滚出一阵阵“咕噜”声。
就连这种低吼,比起人类,都更像一条焦躁不安的狗。
而且,还是接受过严格训练的狗。
原鬣每个动作幅度都被刻意放大,扭腰的力度极尽风骚,仿佛随时会从中间折断自己,屁股原本不算丰腴,也被强行荡出荒诞到下流的肉浪。
——为什么……
刀爪根本理解不了自己看见的状况,呆滞了好一会儿,大脑才勉强重新运作起来。
然后,耳朵捕捉到另一个声音。
女人的声音。
张扬,轻佻,不知道具体驾着哪股夜风而来,丝毫没掩饰语调中恶意的笑。
“去吧。”
原鬣的低吼顿时变得无比兴奋,赤裸着的大腿肌肉绷紧,整个人从地上一跃而起,猛扑过来!
“砰!”
刀爪后领一紧,被文复硬拽着,退后两步,避开亚历克斯与原鬣交手的范围。
银发人的身形如同鬼魅,一错身,就在那具浓蜜色的男体上,留下数道血痕,破坏了横贯后背的那只荆棘鸟。
原鬣“嗷呜”一声惨叫,摔在地上,下意识扭过头,去舔流血的胳膊。
啧啧有声间,吐出来的那条舌头,又长又厚,同样已经不再像一个属于人类的器官。
亚历克斯留下的伤很深,皮肉外翻,几乎见骨。
原鬣匆匆舔了好几下,都没舔干净自己的血,那张俊脸顿时冒出明显的疑惑,更用力地来回舔舐,仍然有细细的血珠在不断滚落。
他短暂愣了两秒,似乎不明白身体为什么会这样,但很快,便放弃思考这个问题,不再管伤口,朝始作俑者恶狠狠地扭头过来,龇出满口白牙。
没抽刀,也没拔枪,甚至没有提起拳头。
仅仅如同真正的鬣狗,咆哮,撕咬。
随着剧烈动作,在原鬣胯下,那根异形的剥皮鸡巴也在不知廉耻地甩动,更多血渗出来,把医用凝胶彻底染成一团模糊的鲜红。
反倒是亚历克斯,既想保护重要证人,不愿意下死手,又有些矜傲的洁癖,生怕被他生殖器碰到。
一时束手束脚,两人竟然就此僵持。
文复同样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脸色比刀爪更差。
几乎是立刻,他想起来当初,在被残忍地悬吊着的原队面前,被游执乐强迫做出的二选一。
所谓“植入一个‘小程序’”,难道,真相难道竟是这样……
念头刚刚惊惶地升起,就被一连串逼近的笑声打断。
银发女人停步在他面前,唇角挂着完美无瑕的笑,专注地与文复对视。
眸中满是似是而非的深情,却看得文复后背一阵发寒。
她身上,那条损坏的胳膊已然修复如初,食指又是那样纤长自然,温柔地抚上他冰冷的脸颊,继而,一点点滑向喉结。
开口说话时,语气轻佻至极,“宝贝儿,有没有想我?”
粒子刀刃划破空气的厉啸紧随而来,游执乐眉毛一挑,整个人朝侧边平平地滑开,恰好与一抹银芒擦身而过。
她这才转头,看向满面寒霜的亚历克斯,轻声嗤笑:“好大的脾气。”
亚历克斯压根不接话,一脚踢开原鬣,与游执乐缠斗起来。
然而,两人本就能力相当,再加上一条虎视眈眈的狗,配合起主人来,浑不要命,亚历克斯很快便落入下风。
偏偏这一回,游执乐与昨天享受战斗的癫狂截然不同,一边借助原鬣的攻势,时有时无地放亚历克斯几招,让他既决不出胜负,又脱不开身,一边嘴里仍在轻慢地调笑。
“别自作主张了,亚历克斯,你还没看出来吗,我们两情相悦,感情好得很。
“啧,也对,不能全怪你,毕竟你没见过,他爸边管儿子叫好哥哥,边指点他怎么舔我的贱样儿。
“他都愿意献上全家给我玩,这么爱我,我也不能辜负他,文家几个人里,他可是我最宠爱的正夫。
“一家四口,永不分离,多美好的结局啊,你非要来打扰——啊,我懂了,你在嫉妒,对不对?”
原鬣一口咬住亚历克斯小腿,他仍只是人类的牙齿,咬不穿银发人的皮下装甲,但死死钳住了亚历克斯的裤腿,逼他不得不正面硬接一记猛劈!
刀光过处,一小簇光洁的银发应声而断,原本精心打理好的发束再度散乱。
游执乐并不乘胜追击,反而用手去接那缕飘落的发:“这事儿好办,亚历克斯,跟我回家去,我有的是办法,教你怎么做一个‘好男人’。”
她故意把最后叁个字咬得极暧昧,比起交手,明显更像在调戏。
身为处在金字塔尖,肩负领星重望的银发人,亚历克斯哪里听过这种话,面上仍冷着脸,心底已经又羞又气,用力挣开原鬣,一刀斩向游执乐去接乱发的手,自己趁机连退几步,拉开距离。
还好,另外两人没有傻站着等待结果。
刀爪已经消失在夜色中,不知钻进哪片阴影里,文复也朝着领星大厦的方向,跑出了几十米。
刚刚拉开的那点距离,在银发人的较量中,成了最微小但关键的优势。
两人几乎同时抢出,亚历克斯整个人如同月下掠过的一抹青虹,极快地飘向文复后心。
伸手一抄,他便抢先把文复拦腰捞起,脚下再一点地,以超人的速度,往前跃出数米。
周围环境倏忽变换,文复死死抓住他的胳膊,艰难开口:“那个小孩……”
亚历克斯看都没看他一眼,绿眸紧紧锁在正急剧拉近距离的领星大门上,一贯清冷高傲的声音,此刻也掺着细碎的喘息:“你只用关注你的任务,他会照顾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