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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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博1、公司狗

奔跑。

视界里跳出一连串警告,把眼前万物都蒙上一层薄薄的红。

中枢过热,体液循环过载,膝单元故障,肺压失衡……

为了保证完成工作,不被公司淘汰,文复有限的预算全都花在更新数据处理元件上,身体改造几乎只维持着相当于新人类出厂时的水准,在漫长的奔跑中,已经让他几近报废。

但他丝毫不敢停下。

身后,正缀着一个脚步声。

步幅很大,落点很沉,没急着靠近,却也从未远去,每一下,都重重敲击在他胸腔深处,连心脏都会一同震颤。

连带着脑袋右侧,神经插槽也在隐隐发烫。

——今晚刚拷贝下来,有关一个骇人阴谋的资料,现在就插在那里。

明明泄露了那么重要的机密,为什么“创源生科”只出动一个人来追?

文复想不明白,却不敢回头确认。

这样沉重的脚步,这样志在必得的戏耍,一定意味着某种怪物。

浑身塞满义体,比起人类更肖似机器的怪物。

在试图辩解的瞬间,就会为了完成任务,把他彻底撕碎。

他不得不奔跑,继续奔跑。

猎物惊慌失措,甚至一头扎进昏暗的小巷之中。

公司广告的炫彩光幕到这里便戛然而止,只剩下层迭的霓虹招牌在头顶簌簌落灰,角落里翻涌着无数恶意,系统警报声密到渐渐化为耳鸣。

围绕“创源生科”,绿区创造出惊人的财富,也积淀下浓稠的黑暗。

毒品、佣兵、人口买卖,都在这黑暗的庇护中得以肆意生长。

文复见惯了冷漠却秩序的公司,还是第一次踏足这片世界。

但他甚至来不及对此感到畏惧,依然要在那阵始终不远不近的脚步声中,绝望地迈动双腿。

“砰!砰!!”

直到拐过最后一个弯,头顶突然传来几下巨响,紧接着,一个男人从天而降!

即便如今新人类清一色的五官精致身高腿长,他还剃着潦草的寸头,依然称得上出众。

鼻梁高挺,架着副遮掉半张脸的战术目镜,身上一袭风衣破烂不堪,染着呛鼻的焦糊味,硬是被他一副宽肩给撑出饱满曲线。

这人裸露在外的手掌与脖子上,改造痕迹都极其明显,再加上各种战术皮带与枪械的全副武装,简直像另一枚出膛的炮弹,重重砸落在文复身前。

伴随液压装置的放气声,男人在一圈掀起的浮灰里稳稳站住,旋即立刻甩开肩上的火箭筒,看都没看脸色苍白的文复一眼,反手便把他往身后推:“你来晚了。”

“谢……”好不容易能够停下,文复只觉得头晕目眩,撑住膝盖刚想要开口,嘴里又立刻喷出一股白烟。

“那边有补给包,自己去拿冷……”男人的话说到一半,眼神突然凌厉,眨眼间,手上就奇迹般架起一杆电能冲锋枪,能量子弹如雨倾泻向前方!

然而,脚步声仍然再次响了起来。

迎着文复颤抖的视线,在巷道的黑暗与子弹掀起的尘嚣中,踱出一个身影。

并不是什么金属怪物,而是一个身姿颀长的女人。

制服笔挺,看不见任何武器,露出来的每寸皮肤都如同自然人那样光洁,只有一头刀裁般利落的齐耳短发,却是象征着高等级改造的银色,晃得两人心底警铃大作。

行走间,女人正虚抬着左手,某种淡银色的光罩从掌心激发,所有落在上面的子弹反而会成为充能,别说击穿,就连半点灰尘都没沾到她身上。

她甚至还好整以暇地打量起拦在文复身前的男人,眼底瞬间精光闪过,只一次扫描,就匹配出他的身份,于是笑道:“蓝区‘荆棘鸟’,原鬣,你的队员在哪里?”

“……怕死的公司狗。”原鬣暗骂一声,脚下一蹬,整个人腾空跃起,长臂舒展!

浑身义体“咔咔”作响,奔涌出一往无前的力量,那杆已经没有用处的冲锋枪被他直接抡圆,挟带着自身重量,越过光罩,狠狠砸向女人的头顶!

然而下一刻,有另一股巨力自下而上,分毫不退地架住了他。

只听“咔吧”一声,女人脚下的路面扛不住冲击,顿时龟裂出大片裂纹,她却连脸上的笑都没有变化半分:“难道蓝区街头的孤儿已经不够你接济,还想来我们绿区发光发热吗?”

原鬣根本没打算接话,一击不中,当即松开被两人角力给硬生生扭弯的枪管,小臂内暗藏的刀刃割破衣袖,弹射而出,拳风挟刀气,他索性近身猛攻!

女人仍然没有拿出武器,只是立起右手,迎上刀刃!

预想中的鲜血喷溅根本没有出现,反而随着一阵金铁交击般的脆响,刀刃被直接格开。

两人距离已经拉得很近,原鬣能清楚看见她那双银黑色眸子,盛满了某种诡异的喜悦,他下意识觉得不妙,狠狠一咬牙,装在手腕上的手炮立刻运转起来。

“砰——!”

淡银色的光罩闪过一阵波纹,高爆弹只掀起来几缕劲风,吹乱女人的鬓发。

原鬣眸底微颤,额头顷刻间冒出层细细的汗,接连几刀狠劈下去,借着刀花掩护,又射出一梭子子弹,头也不回地怒吼:“愣着干什么,快跑啊!”

从小在街头长大,原鬣与不少花重金做高级改造的公司狗打过交道,稍一交手就试得出,这个女人,钱花得更值。

要是荆棘鸟全员到齐,哪怕赢不了,撤退不成问题,但由于绿区城防太严密,他只能独自潜入接应,要保护的还是一个几乎没有作战能力的文复,情势便立刻严峻起来。

由偷袭到近身,再到现在用上各种雇佣兵式的阴招,原鬣花样尽出,竟逼不出这女人任何一样武器。

她甚至仍抬着左掌维持光罩,防住时不时偷袭的子弹,只用剩余的另一只手应对,就接得住原鬣这一番猛攻,见招拆招,连皮肤都没有划破,气定神闲之余,还有兴致继续提问:“这趟‘领星’买你来送命,花了多少钱?”

一旁,文复同样听清了这句话,总算明白过来。

从他窃密成功到现在,追兵连己方来头都查得一清二楚,只怕,他当成救星的原队长,在“创源生科”这样的庞然巨物面前,根本只是个蝼蚁。

——任何人的性命,都不如那份资料重要。

赛博2、眼交

“梆!”的一声,男人被直直扔进房间中央,一身义体砸在地板上,沉重得撞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游执乐紧随其后,边关上门,边将身上属于创源生科的制服外套随手脱掉,露出里头仅仅裹着一件背心的身躯。

背心用料很贴服,包覆住圆润的胸,又勾勒出劲瘦的腰。

外头的光华闪烁透过落地窗映进来,落在她身上,也落在原鬣残存的那只眼睛里。

他脸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液体已经干了,绷得又痒又疼。

但就连在地板上稍微蹭一蹭止痒,对他来说都是妄想。

原鬣只能保持着被扔进来时的奇怪姿势,歪着脑袋仰躺着,一条小腿被另一条腿压在底下。

自体修复程序运行到现在,也只有屈一屈手指的程度,除了忍耐疼痛,他仍然什么都做不了。

这个角度下,原鬣仅仅看得见那女人的一片裤脚,悠闲地走到自己身边,停住脚步。

游执乐蹲下身,撩开他那件破烂不堪的风衣,食指轻轻点在他喉下。

她甚至有心情专门对他笑一笑:“别乱动哦,不然会受伤的。”

用不着她提醒,原鬣本来就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地喘息着,清楚感觉到她的手指正从喉结的位置开始,逐渐下移。

动作轻佻,却让他寒毛直立。

依然没有任何利刃出鞘的声音,里头几件衣服就全都被轻描淡写地划开,朝身体两侧散落。

转眼,原鬣就被剥得赤裸。

他身材很好,肩膀宽阔,蜜色的胸肌健硕发达,饱满地撑出两道圆弧,蒙在衣服里头时,是力量的象征,此刻被迫裸裎出来,就只剩下无能为力的色情。

像旧时代影像里那些搔首弄姿的男人一样,性感到招摇,但肌肉边缘,却明晃晃地镶着几道银白色的线路。

这种细线沿着原鬣腹肌的线条,一路向下,末端分成两股,一股没入腹股沟之下,一股顺着髂骨向外爬行,嵌进半露在外,银色圆球一般的关节之中。

游执乐好奇地戳了戳这两个银球,转而又去拨弄他的胳膊,将衣袖也划成碎片。

随之露出的后背肌肉同样饱满,纵横排列着更多的银色细线,肩胛骨位置更是干脆完全裸露出两块金属板,蚀刻一只线条简洁抽象的飞鸟,随着原鬣胸膛起伏,发出有节奏的嗡鸣。

义体植入后留下的线路痕迹,在以前,是原鬣炫耀的资本。

频繁承受粗暴的改造,却没有变成疯子。

从武力和心智,昭示出他完全的胜利。

但现在,与每一寸身体都调整到极致,连废掉他都不需要露出任何义体的游执乐相比,这些曾经骄傲过的徽章,突然就原始得让他忍不住自惭形秽。

“真神奇……”游执乐轻声感叹着,像是检视一件新奇的玩具,敲一敲金属板,又按一按细线,最后胡乱摩挲到那两块惹眼的胸肌上,用力捏了一把。

然而,浓蜜色的饱满肌肤之下,却并不是她预期的柔韧胸肉,反而捏到一大块硬邦邦的金属。

“……啧,原来是假的?”她撇嘴,指上又加了点力气。

只听“啵”地一声,原鬣胸膛上立刻显出五个深红色的指印,里面有什么东西也被同步捏爆,原鬣整个人都应声一抖,无法合拢的嘴角开始淌出细细的血。

自体修复发出尖锐的警告,他逐渐从心底升起一丝惊惧。

既是由于游执乐奇怪的态度,并不像要逼供,也是由于她仅仅随意一捏,胸腔内用来保护重要器官的义体就被直接报废。

之前为了掩护文复逃跑,那阵貌似胶着的缠斗,难道是她在故意放水……但为什么?

他没能得出答案,那只柔软的手又游移到了他的脸上。

游执乐竖起食指,莹润的指尖第一次在他面前褪去肉色,旋转变形,重组成一个小巧读取器的模样。

她莞尔一笑:“来,差不多该看一看,我们的男主角,现在逃到哪里了?”

没有半点犹豫,指尖径直插进他空荡荡的眼眶之中。

“啊……!”原鬣从胸腔深处挤出一声嘶哑的痛呼。

游执乐银黑色的双瞳逐渐爬开更耀眼的银光,无数细小的字符在其中闪烁。

穿过血肉,读取器精准插入原鬣中枢芯片,记忆被强行调出,一帧帧画面飞速划过。

街头摸爬滚打的童年。

被老大赏识。

与“荆棘鸟”的同伴们生死与共。

接任队长。

接济其他小孩,成为蓝区街头新的“老大”。

最后,穿插在他潜入绿区的记忆里,有一连串模糊的马赛克。

游执乐抽回手,眸中亮银色的光随之沉寂下去。

她将手指在原鬣的胸膛上抹了抹,擦去沾上的冷却液和血:“好精彩,原队长的人生真是部励志电影啊。”

——电影……?

赛博3、少女心

“咚咚——咚!”

文亦叹口气,放下手中的训练模块,示意凯斯自己继续。

门刚滑开,一个人影就裹着浅淡的焦臭味,踉踉跄跄地一头跌进来。

“诶……!”他赶紧伸手去扶,把对方挡在玄关。

“咳咳……”滑轨复位的轻响淹没在文复剧烈的咳嗽声里,他几乎站不稳身子,不得不扶住一旁的墙壁,双腿都在打颤:“快……快走……”

文亦皱紧眉毛打量他,五官极其相似的脸上盈满担忧:“你怎么了?”

作为创源生科的g代人类,从基因到外表,他们都完全相同。

即便是付费定制的“父亲”文皓,当初带双胞胎返回蓝区后,依然被分辨兄弟俩具体谁是谁的问题困扰了好一段日子。

直到年岁渐长,两人才逐渐展露出不同的偏好,紧接着,又随之蔓生起更多方面的竞争。

一个叛逆,另一个就尤其孺慕。

弟弟靠信息技术赚第一桶金,哥哥也在义体修复崭露头角。

文亦费尽力气入职蓝区的寡头领星集团,文复便挖空心思挤进绿区的创源生科。

他还记得弟弟搬去绿区时的样子,西装革履,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它该在的位置,像所有公司员工一样标准。

而此刻,文复却不知在哪里弄得满身是灰,敞着领子,下巴冒了胡茬,额发打着绺,呼吸间全是冷却剂的呛味儿,右耳后的插槽端口还在冒烟,像刚用什么东西给粗暴地撬坏了。

等他好不容易喘匀气,抬手反握住自己的胳膊,声音听起来更疲倦:“别管这些……哥,你信我,我们得尽快回蓝区……!”

“到底怎么了?”他表现得实在太反常,文亦忍不住跟着焦躁,“凯斯还没准备好,至少得再过两三天才能出……”

没等他说完,文复径直打断他的话:“这不是商量,我们谁都不能继续留在绿区,必须尽快走!”

闻言,文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音调,试探着问道:“我前几天才带凯斯回来,那会儿还一切正常,就这两天时间,你能在公司惹什么麻烦?”

“……”文复欲言又止,最终松开他胳膊,沉重地摇头,“……算了,别问这些,知道得越少,你们越安全。”

“好吧好吧……你也和老爸一样,有了不能说的秘密。”文亦耸耸肩,直到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身上很不干净,赶紧抬起刚扶过他的双手,哪儿都不敢再碰,用膝盖顶了顶墙壁。

伴随着轻微的震动,光滑的合金面板裂开一条缝隙,左右滑开。

一双崭新的拖鞋从里面被送出,在文复脚边放下。

“马上就到午饭时间,也不急这么一会儿,吃完再走吧。”文亦温声劝他,“你放心,这栋公寓是领星在绿区的产业,不归创源生科管,安保也很完善。

“只要是没登记过的访客,哪怕是你上司,也进不来。”

“但……”

见对方仍不太愿意松口,他又适时补上一句,“这还是你侄子的第一顿饭,就让他在家里吃吧?”

搬出这个听哥哥挂在嘴边大半年的人,文复沉默两秒,不得不点头同意:“……行吧,他怎么样?”

文亦抿唇一笑,拿胳膊肘小心地推开厨房门,进去洗手:“你是他们的员工,应该最清楚所谓h代技术有没有虚假宣传。”

他声音温柔,动作却毫不客气,侧身挡住文复跟过来的动作:“你去浴室洗,架子上给你准备好了干净毛巾,别把厨房水槽弄脏了。”

“……在哪儿都这么爱干净。”文复嘴上嘀咕,仍然只能老老实实地走出去。

一晚时间过去,飞行器早就载着他远离创源生科的大楼。

距离被拉得足够安全,哥哥平常的态度更如同一颗定心丸,缓和下他涌动的不安。

再捧起凉水一扑,那个身影带来的压迫感,便逐渐在他脑中暂时掩去。

文复撑住洗手台,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脸。

昨天早上,临出门前,他也在自家公寓的洗手间这样打量过自己。

当时,肩负拯救全人类的重要任务,成功近在眼前,镜子里的男人满怀壮志,堪称意气风发。

而现在,刘海湿着耷拉下来,脸颊还有几块残留的焦黑,简直……像一条丧家之犬。

门外突然传来“咚!”的一响,他呼吸一滞,下意识攥紧手边的剃须刀。

然后才反应过来,那只不过是厨具被放到橱柜上的声音。

文复不由自嘲地苦笑,低下头,用毛巾仔仔细细擦干净脸,再就着水,草草捋了两把头发,尽量遮住不再冒烟的接口。

这样一收拾,镜子里倒映出的模样,好歹显得精神一些。

他抹净洗手台边缘溅上的水滴,确保自己不会被洁癖晚期的哥哥数落,这才推门而出。

辛辣的胡椒香气立刻钻进鼻子,文亦坐在餐桌旁,向他招手:“来坐,饭好了。”

这个套间是他为了让儿子逐步适应生活,而临时在绿区租赁的落脚地,面积不大,餐厅同时也是客厅,对过不远处,就是唯一一扇窗户。

霓虹的绚烂才刚随着朝霞消泯,高楼掩映的缝隙之中,只透得进一片黄蒙蒙的日光,一切都显得灰败。

但在这片灰败中,看得到的家具全都一尘不染,还布置着好几处简洁精致的装饰,硬是被文亦独力撑出一方小小天地。

除了他,桌边还坐着个黑发男孩。

大概十五六岁,仅仅初具成年人的身形,还没来得及覆上成年人的肌肉,被衣服一裹,尤其纤细。

皮肤更是细腻到出奇的白,五官将将长开,碎发之下,有一双淡漠的金色眸子,形状柔润,看过来时却不带半点情绪。

——创源生科最新推出的h代人类。

基因定制技术已然登峰造极,又还没染上生活的困苦,凯斯的外表堪称无可挑剔,混杂着旧时代所谓蒙古利亚人种及日耳曼人种的特征,轮廓恰好卡在深邃的边沿,丝毫不显得锋锐。

只不过此时,他额头上额外多出一根银色埋线,横贯过两侧太阳穴,稍微破坏了他那份鲜妍。

“叫叔叔。”文亦轻声嘱咐。

凯斯便规规矩矩地开口:“叔叔。”

在培养仓中飞速跨过变声期的磋磨,他连声音都悦耳到完美。

“……嗯。”文复点点头,坐在唯一一个空位上。

三人面前各摆着一只盘子,里头的肉排已经被提前切好,露出纤维分明的切面,还冒着袅袅热气,混杂着黑椒汁的新鲜香味,瞬间勾起文复的食欲。

他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立刻挑起眉毛,看向坐在身侧的文亦。

——这人真够肯下血本。

文复吃得出来,嘴里的肉跟调味料,都是在黑市也难找到的真货,和他在公司习惯了的细胞肉与调味能量剂口感截然不同。

赛博4、好爸爸

颠簸、悬浮、混乱。

所有感官都中止在一记猛撞的刹那,汇聚成迎头吞没他的剧痛。

耳鸣声如有实质,在眼前拉出细长眩目的白光,模糊掉一切景象。

紧接着,脑后传来一股力道,拽着头发,逼文亦扬起脖子,露出他的脸。

他痛苦地喘着粗气,用力眨了眨眼睛,依然完全无法聚焦,看不清任何东西,只是徒劳。

唯有几滴生理性的泪水随之被挤出,慢慢朝两侧滑落,渗进头发里去。

能潜伏进创源生科这样的庞然巨物,花好几年做卧底,从第一次对视时起,在貌似被驯化的员工壳子下,游执乐就看见了文复倔强的灵魂。

至于长着同一张脸的文亦……

游执乐松开攥在手心的头发,指腹慢慢游弋到他轮廓流畅的侧颌。

更温顺,更无害,指腹下的肌肤如此柔软,连偶尔吹拂过来的鼻息,都在惹人垂怜地打着颤。

一时间,她有些爱不释手,又反复摩挲好几下,才松开钳制。

“啪!”

这一巴掌力道并不大,但文亦还是跟着脑袋一偏,白皙的脸颊上隐约浮起几条红痕。

他下意识想要捂脸,胳膊刚一动,立刻疼出来一声闷哼:“呃……”

“回神了?”游执乐笑眯眯地问。

“……”文亦张开嘴,却说不出哪怕半个完整的字,只有一阵急促的粗喘。

不止是手臂和脑袋,浑身好像哪里都在疼,拉扯着大片大片的色块,不断盘旋摇晃。

他竭尽全力地睁大双眼,才勉强从它们之中,分辨出周围的样子。

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

空旷、极简。平坦的淡灰色地板上,折射出窗户里虚假的萤光密林。

墙壁间或有几个凹槽,型号不一的家务机器人闪烁着浅绿色的呼吸灯,正在其中休眠,大概每一台都值他几个月薪水。

除此之外,唯一有存在感的家具,就只剩下眼前这张大床。

那个银发女人正坐在上面,手肘支在膝盖上,好整以暇地撑着下巴,放任他艰难地转动脖子,打量整个房间,甚至完全没打算开口催促。

“凯斯……”没找到自己最挂念的那个身影,文亦不得不抬头询问,一开口,声音哑得吓人,“凯斯,他在……哪里?”

“现在才开始担心他啊,是不是有点太迟了?你拦我的时候,难道就没想过,儿子肯定会被自己连累吗?”游执乐朝他耸耸肩,“你倒真是个好哥哥,但确实算不上好父亲。”

一听这话,文亦额头上立刻浸出一层新鲜的冷汗,嘴唇发抖:“他……他还只是个孩子,有什么事……直接冲我来啊……!”

“‘还是个孩子’,哈哈哈。”游执乐重复一遍他的话,不知想到些什么,自顾自地笑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嗯——这样吧,你应该也挺好奇,想不想知道你弟弟究竟偷了什么资料,值得我千里迢迢去抓他?”

突然抛出这个明明和凯斯毫不相关的问题,她没等文亦回答,径直弯下腰,亲密地凑过来,银发垂落,冰冷地拂过他耳边:“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那是有关h代定制服务的秘密文件。

“其实,创源生科在这一代人类体内,都留下了一个可以被操纵的后门。

“随着h代人类的数量占比上升,等到合适的时机,只需要一串小小的代码……

“难以计数,绝不反抗,可以被终端统一操纵的人口,足够堆砌出文明史最强大的集权——多奇妙的计划啊。”

游执乐做下结语,直起身,满意地看着文亦瞳孔紧缩,连喘息都被短暂慑住,被这个爆炸性的秘密砸到彻底头晕目眩。

他甚至不知道是该先为这种密辛被轻飘飘地揭露而震惊,还是该先为自己刚“出生”的儿子背负上这种后患而忧虑。

甚至于,原本文亦心底总留有一线希望,既然弟弟手里有对方要追回的机密文件,那就还有周旋的机会,也许能从其它公司找到帮手,救出自己和凯斯。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份机密的真相,竟然震撼到足够动摇生科领域巨头的根基。

——更足够填进去自己父子俩的命。

游执乐再度抬起手指,文亦肩膀跟着猛地一抖。

然而迎来的,却并不是下一个巴掌,只是格外温柔的抚摸。

她唇角依然带笑,怜爱地摩挲着刚被她亲手扇出来的几条红痕,主动软声安慰他:“别害怕,我之前说的全都是真话,和公司的指令无关,我对文复很感兴趣,而且,只对他感兴趣。

“不过嘛,在他愿意乖乖听话之前,总不能委屈我一直干等……所以,也可以稍微收集一下代餐。”

说着,她的指腹逡巡到了文亦的唇上。

这里的皮肉更软,更嫩,由于惊惧而缺少血色,轻微战栗着,摸起来像随时会融化的果冻。

“既然你要当好哥哥、好爸爸,那我们来看看,为了他们,你能做到哪一步吧?”

然后,事情就成了这样。

文亦深深弓起脊背,以跪姿,被束缚在床脚之下。

一枚两指宽的金属颈环严丝合缝地钳住脖子,与沉重的合金环链一起,坠得他根本抬不起脑袋,连带着整张脸,都不得不紧贴在冰冷的地板上。

距离实在太近了,近到每一次呼吸,潮湿的鼻息都迅速在这方寸间凝结,积起一汪小小的水珠。

浑身上下,只有这里是热的。

合金颈环是一块无情的冰,室内的冷风机还在恒定地运转,把他赤裸的全身也吹得像冰。

能做到领星义体研发部门的小组长,精于义体维改的履历,意味着文亦自身所接受的改造,主要集中在双手与双眼,没有特别搭载任何战斗模块。

原本引以为傲的双手都受了重伤,此时缠着厚厚的医疗绑带,难以动弹。

左臂刚骨折过,受不了力,虚虚地搭在身侧,只能靠另一只手勉强分担上半身的重量,药物作用下,被洞穿又被剥去义体的掌心痒得蚀骨,痛得钻心。

在持续的寒冷与疼痛面前,新人类的身体机能很快就濒临极限。

他想挣扎,想呻吟,甚至想满地打滚,不去管地板干不干净,只求能缓解这些折磨。

但游执乐已经睡了,就在头顶紧挨着的那张大床上,平稳的呼吸声幽幽飘下,混进冷风机轻微的白噪音里,带来同样冰冷的危险预感,顺着耳蜗,蛇行到文亦胸膛深处。

赛博5、好妈妈

文亦浑身一抖。

一时间,连干呕都忘了,抓住救命稻草般用力,一把用裹着绑带的胳膊按紧了被子。

然而,床铺往下轻微一沉,然后,光亮不容拒绝,在眼前亮起。

喉咙深处滚出一声痛苦的哽咽,文亦想把脑袋埋回胳膊里,却在和凯斯对视上的瞬间,愣在那里。

儿子……看起来很好。

比他昨晚下定决心牺牲自己之后,脑子里出现过的最大胆的妄想,还要好。

穿一身整洁干净的暗银色制服,胸口纹绣着创源生科的logo,勾勒出男孩将将长成的长手长腿。仿佛刚睡完一个舒服的好觉,神态惬意,额头上的埋线被皮肤重新覆盖,整张漂亮脸蛋再找不出半点瑕疵。

但是……

说不出原因,文亦只觉得刚被揪起的心,又沉沉地坠了下去。

这副五官,文亦在等待定制的期间,用模拟器看过无数次,早已完全熟悉。

但现在,这个黑发金眸的大男孩,看起来,明明和记忆里没有差别,却好像……有哪里变得陌生了。

没等他准确把握住这一丝心底的异样,凯斯先朝他扬起笑,带着几分玩笑般的嗔怪:“爸爸真是的,下巴弄得好脏。”

文亦被说得一噎,刚短暂遗忘的羞愤再度翻涌上来,低头嗫嚅:“我……”

凯斯却没再理他,朝床头靠过去,主动伸出手,拉着游执乐坐起身,顺便接过她手里牵着的环链,轻描淡写般随手扔开。

“呃……!”文亦一声闷哼,脑袋被扯得重重砸在床上。

身体已经回温,让他能清楚感觉到,后颈又被这一下给磨破一片。刺痛传来,仍压不下惊惶。

那股不祥的预感越发浓烈,他痛苦地喘息着,竭力挣扎,再顾不上手疼不疼,脖子会不会断,好不容易才勉强扭过脑袋,露出一只眼睛。

迎着他的注视,凯斯低下头,在游执乐的唇上亲昵地贴了贴,笑得比刚刚热切得多:“妈妈,早上好。”

游执乐点点头,打了个哈欠,抬手去摸他的脸颊:“你的事做完了?”

男孩的脸几乎没有毛孔,白腻细柔,在掌心暖暖地磨蹭,她一时没忍住,用力捏了一把,立刻显出一片红痕。

凯斯毫不介意,说话时语气仍甜腻腻地:“嗯,还做了早餐,培根火腿贝果,看妈妈是想出去吃,还是我给端进来。”

说着,他朝文亦看了一眼:“爸爸看起来……已经吃饱了,真恩爱。”

那种令人目眩的白光又回到文亦眼前,他简直随时会晕过去。温和惯了的男人,头一次听见自己发出嘶哑的怒吼:“你……你对凯斯做了什么!!”

连脑袋都没办法自主抬起来,还装着一肚子尿,这种情况下,他再怎么怒火中烧,都只能让游执乐觉得有趣。

于是她笑吟吟地,去解凯斯的衣服,耐心回答:“你选的定制方案太廉价了,简直浪费公司的技术,所以,我自掏腰包,加装了几个新零件,顺便试一试‘后门’,教了他一些新知识。”

凯斯丝毫不觉得羞怯,顺着游执乐的动作,配合她脱到赤裸。

文亦瞳孔放大。

裸露出的整具身体白皙修长,像一整块无瑕的玉。

原本新人类出厂时就该有的改装痕迹全都被植皮覆盖,没有半根多余的体毛,也没什么明显的肌肉线条,胸腹之间,还看得清肋骨的痕迹,比文亦更单薄。

然而,凯斯的胯下,却赫然挺立着一只异形阳具。

干净的嫩粉色,不知道勃起了多久,算不上十分粗,但很长,龟头笔直地盖住肚脐,被他未完全成熟的身型衬得格外夸张。

在文亦绝望的注视下,这根东西突然像有生命一般开始扭动,旋转,绽放。

分解成十几条细长的触手,在他平坦光洁的小腹上,淫靡地摆动。

凯斯红着脸,完全意识不到自己性器有多荒唐,只用那把完美悦耳的声音扭捏着,像随时能滴出糖水来:“妈……妈妈,这个,我还不太会用……”

游执乐也觉得好奇,伸手去摸,那些触手纷纷卷过来,缠住她的手指,无比热情地蠕动。

她还什么都没做,凯斯先难耐地呻吟起来:“啊……好奇怪、好舒服……妈妈,再多摸我两下……好不好……?”

游执乐抿唇一笑,勾住其中两根,加大力气捏了捏。

赛博6、伟大的牺牲

正午,绿区边境。

漫无边际的草原之上,天空积着厚厚的烟尘,连阳光也变得黄蒙蒙的,有气无力。

一只迷路的小鸟振翅飞过。

“啪!”

半路爆开一团血花,只剩下几根烧焦的羽毛往下掉,风一吹,又激起一连串更轻微的“噼啪”声。

很快,那点痕迹也被彻底抹去,空中依然只有烟尘。

密密麻麻的微型机械蛰伏着,借助茂密的草叶掩护,朝天空与地下吐出肉眼不可见的光幕。

从边界划定以来,两家公司间的一切往来,必须依靠共同开辟的各处隘口,私闯者只会落得和小鸟一个下场。

被彻底分解、回收,成为许多管安静的蛋白质。

但越是这样防备森严,越意味着,会有被利益撬动的口子。

汗珠顺着打绺的额发断续下落, 文复顾不上去擦,小心翼翼启动手中的装置。

“嗡”的一声,一只精巧的电子蜻蜓腾空而起。

飞出几米,还没靠近边界,就突然顿住。

“……!”

文复心提到了嗓子眼,把身子压得更低,完全藏进草丛里。

刷空他积蓄的这只“桥梁”似乎出了故障,整个头部都在不太灵活地转动,身躯飘飘摇摇地画着8字。

——该死的走私贩子!

就像听见他心底的咒骂,蜻蜓自顾自转了好一会儿,又莫名其妙继续飞行,摇摇晃晃地摆动着,扑到前方的空气上。

只听“刺啦”一声响,淡蓝色的液体喷洒出来,细密地悬浮在空中,形成一片半球形、极其纤薄的膜,映出四面八方的致命光幕,也撑起一小片安全的空间。

见状,文复赶紧爬过去,从薄膜下钻出绿区。

瞬间,景色变幻。

无边无际的草丛化为广阔的水泥坪,更猛烈的阳光泼洒下来,刺鼻的机油味儿取代了朦朦胧胧的烟尘气,一只有力的大手递到面前。

和这个世界里绝大多数人的手不同,这只手没有任何义体植入后的痕迹,又远不如高级改造人一样完美,遍布细小的疤痕。

文复抬头看向来人,顿时精神一振,借着力道,站起身。

绿区之前,他只知道原队安排好了一切,从指定位置跨越边境之后,自会有人接应。

他自己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像相信原队留下的走私贩联络方式一样,相信这个说法,却没想到,来接应他的,是意料之外,但又无比熟悉的一个人。

体型高大,穿一身灰扑扑的修理工衣服,各个口袋都放着大大小小的零件,头发和络腮胡一样缺乏打理,乱糟糟地,遮住大半张脸,乍一看,简直让人心底发怵。

男人顶着这副硬汉模样,却朝文复缓声关心道:“小复,你们出什么事了?我在这里等了七天,还一直联络不上原队。”

说着,他也上下打量起文复。

原本公司精英的装束早在逃亡路上被丢下,文复此刻穿着的,是街头最常见的背心和亮面外套,这么多天风声鹤唳的生活,让他形容憔悴,潦倒得也像个混街头的小子。

文复苦笑一声:“说来话长,爸,原队让你来的?”

身后又是“刺啦”一声细响,薄膜收束,完成使命的电子蜻蜓失去驱动,扭曲成一团燃烧着的金属坠落,被文皓一脚踢到远处。

“对,他没和你一起出来,是被那边抓了?”文皓边沉声问,边领着儿子离开这条边界线。

“……创源生科派出来一个银发人,原队不是她的对手,而且……”说到这里,文复顿住了,不知该怎么跟父亲交代,自己还害得哥哥和侄子也身陷危局的事。

“嗯,先说到这里就好。”好在文皓也没往后追问,拉着他闷头走出段距离,坐上一辆造型极其复古的摩托车。

一踩油门,排气管里“突突突”地冒出一股黑烟,光噪声大振,半点没动弹。

文皓冷笑:“哼,二十一世纪的古董,不太灵了,但它不联网,实用,你扶好了!”

说完,他再次用力拧动车把,终于,引擎轰鸣,朝前方疾驰!

没有头盔,狂乱的风直接拍到脸上,文复连眼睛都睁不开,不得不紧紧贴在父亲后背上,揽住他的腰。

他早就长大了,很久没再和父亲有过这么近的接触,应该是尴尬的。但隔着衣服,隐隐约约感受到父亲的体温,当了七天惊弓之鸟的心,此刻竟悄悄落回到肚子里。

不知过了多久,摩托咆哮着在一栋房子前停下。

不远处就是一家大型电子垃圾填满场,那边有无数科技的结晶正在凋亡,这边却矗立着一栋孤零零的平房。

外表看起来,就像一个四四方方的水泥棺材,找不到半点先进的地方。

文皓从身上那堆丁零当啷的口袋里翻出钥匙,陈旧的门扉被推开,“吱吱呀呀”地呻吟着,更浓郁的机油味随之从里头幽幽往外飘。

他先一步进去,拽了一把垂在门口的灯绳。

侧边有什么东西闪烁起来,慢慢投下一片昏黄的光。

文皓回过身,朝文复摆头示意:“安全屋,进来说吧。”

房门再次“吱吱呀呀”地合拢。

由上至下的三道门闩一一被插好扣死,文皓还觉得不够,额外拖来条铁链,拴在门把手和旁边堆满杂物的铁架子之间。

做完这一切,他才给两人各拉了条椅子:“这个房间里,没有任何可以联网的零件——现在要除了你——但墙体里我也亲手做过信号屏蔽处理,说吧,具体发生了什么?”

在他忙碌的时候,文复一直在四处打量。

这个“安全屋”,他从没来过。

面积不算大,没有窗户,外面是大晴天,里面却黑黢黢的,照明全靠那盏灯泡,目测年纪可能比外头那辆摩托还老,时不时还不太稳定地闪烁两下。

剩下看不真切的空间里,堆满了各种杂物和武器,都维护得不错,没有明显积灰,呼吸间却始终盘旋着一股陈旧的气味。

是已经被淘汰的、来自时间的气味。

文复从小就知道,自己的父亲,有点怪。

明明做着黑市的义体生意,却拒绝接受任何改造。

即便人类基因经过多代人为筛选,寿命与青壮年时期被大大延长,最普通的人,都能靠肉身超越旧时代许多项世界纪录。

但像文皓这样,以纯粹自然的身体出生、长大,没植入过任何芯片和义体,在现代依然十分稀有。

只是……看现在的局面,父亲那份抗拒科技,沉迷古董的怪癖,竟然显得很有先见之明。

文复坐在椅子上,缓了口气,从小巷里的追逐开始,把这七天发生的事,全都仔细讲了出来。

赛博7、父子重逢

文皓深深吸气。

他脑袋里没装什么中枢芯片,只能靠自己的经验分析。

甜腻腻的香味,湿漉漉的暖意。

水波飘荡,激起空远的回声。

他是站着被捆住的,双手绑在身后,指腹摸得到一片瓷面,冰冷,光滑。

——环境不像什么审讯间,更像过于空旷的……浴室……?

眼睛被蒙住,其他感官就全都被放大,他甚至听得清游执乐从水中起身的过程。

水流被推开、落下,她一步步走出浴缸,赤足踩在地板上。

却并没有靠近。

然后,是流水冲刷,布料摩擦,某种东西轻微下陷,某处隐约响起另一道压抑的呼吸。

没等他认真分辨,游执乐在不远处打了个响指:“把他收拾干净。”

收到指令,四面八方顿时响起机器运作的声音。

“唔……!”文皓心中一凛,刚要挣扎,无数机械手就蜂拥而至。

嘴里被横着塞进一个硬邦邦的棍状物,连带下巴也被箍紧,更多冰冷的金属环拘束上来,扣紧脖子,压死肩膀,整个人都被牢牢控制着,紧贴住冰冷的瓷砖墙面,双手在背后压得生疼。

衣服迅速被割成一地碎布扫走,刀片紧接着就抵到他颈间,利落地开始剃那一大片胡子。

底下那副结实成熟的身体同样没被忘记,几只机械臂拎起大号毛刷,用力上下搓洗。

“唔唔、唔……!”文皓拼命抵抗,牙都快咬碎了,也撼动不了这堆合金半分,各种清洁用品轮番上阵,最后,一桶温水兜头泼下。

直到此时,戴了许久的眼罩才被摘去。

这里确实是一间宽敞的浴室,连按摩椅和香薰都一应俱全。

游执乐坐在不远处一把椅子上,身上只随手裹了件浴袍,腰带松松垮垮,下摆堆垂着遮住腿脚,看起来有些懒散,那头银发带来的倨傲都因此被削弱几分。

她身边,是一个超大号的步入型浴池,飘着厚厚一层入浴剂的泡泡。

他看得见近处一只机械手拎着的空桶,桶底残留着同样细密的泡沫,连颜色都一模一样。

文皓顿时明白过来,意识到对方究竟在用什么水给自己冲洗,愣了几秒,没再无谓地发怒,反而低低笑出声。

他嘴里还卡着那个银黑色的口衔,横亘过齿关,两端链接墙壁,固定住他的脑袋,笑声因而显得有点滑稽。

游执乐却很给面子,也一同笑起来,手指一抬,一只机械臂举着面圆镜,凑到文皓面前。

她语调戏谑:“怎么样,觉得自己好看吗?”

镜子里的男人,剥去鼓囊囊的工装,一身肌肉其实并不夸张,反而比例极其标准。

该细的地方细,该宽的地方宽,每个部分都像用尺子比划着生长,忽略掉那些大大小小的伤疤,肤色甚至比普通男性更白,被刚才那番粗暴的洗涮给弄到隐隐发红,还有点招人怜爱。

那张脸,同样如此。

修掉乱发,剃干净胡子之后,文皓的脸和“硬汉”堪称毫无关系。

眉弓之下,一双眼睛像浸在冷水里的橄榄石,鼻梁线条锋利,唇色却很淡,整张脸都没什么明显的纹路,看不出年纪,更像一位在岁月中磨去几分棱角,沉淀几许气质的美男子。

文皓错开眼,不去看镜子里的自己,也没接游执乐的话,脸色阴沉。

游执乐便自顾自地往下说:“你的长相,不可能是自然出生的杂种,必然经历过高水平的基因编辑,但有这种技术的公司,谁都不会允许未改造的孱弱产品出厂,砸自己招牌。

“而且,我拿你的dna匹配过创源生科两百年内的产品方案,都没找到任何和你近似的记录。文复和文亦两个,来自公司自存的基因库,没有使用,也没录入你的数据。

“当然,总有人不讲究血缘,或者付不起提取费,愿意随便养几个没有自己基因的孩子,但你……似乎有更有趣的理由,对吧?

“是谁制作了你,又要隐瞒你的来历,这和领星会选中文复来做卧底这件事之间,有什么关系?”

说着,她挥挥手,镜子被拿走,另一只机械臂抬起,解开文皓的口衔。

终于重获一些自由,他用力喘着粗气,活动几下已经变得麻木的下巴:“我听不懂你的话,也什么都不知道。”

游执乐挑眉:“哦?都这样了,态度还这么不合作,那看来,我也用不着问你文复的下一个目的地了。”

文皓不屑地冷笑:“这个问题,你就算问,我也只有一句不知道,游主管,还是别浪费时间,赶紧让我见识见识创源生科逼供的技术!”

他语带嘲讽,游执乐却半点不生气,摇摇头:“不,我能怎么逼你呢,你没做任何改造,我连强行读取记忆都做不到,最多用一点折磨身体的办法,大不了宁死不屈就好了——你是这么想的吧?”

赛博8、自慰器

居高临下,她的手落在文皓胸前。

银发人的身体让她本能抗拒接触低劣的自然人,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灵魂不愿克制。

区别于文复兄弟俩的清俊气,文皓的身体,已经彻底发育成熟。

遍布大大小小的疤痕,有些破坏手感,但好在肌肉饱满紧致,没有一丝多余,自己手指落在哪里,哪里就会色情地绷紧,再被拘束环一箍,尤其勾人。

最重要的是,这具男体,和原鬣不同,里头没塞任何冷冰冰的金属,所有随着呼吸而缓缓起伏的线条,全部来自日复一日的锻炼。

特别是还沾着血的胸肌,用力捏上去,温而软,柔而韧,仿佛自带吸力。

只不过,没等她好好感受,又立刻由于抗拒而绷紧变硬,撑满掌心。

这点反抗实在毫无用处,游执乐并不在意,挪开手,指尖拂上那枚饱受摧残的乳粒。

“唔!”文皓闷哼一声,额侧青筋鼓突。

这里刚被活生生焊回原位,里头的血骤然没了出口,只能被堵在内部,撑得乳晕附近的肤色都跟着透出淡红,那条焦痕更显得触目惊心。

随便一碰,充血的乳粒连带周围一圈皮肉一起,像小小水袋般摇晃,柔软到过了头。

痛到钻心。

而且,游执乐并不只想简单碰一碰。

她一撩浴袍,径直跨坐上去。

迎着文皓又恨又怒的目光,扬唇一笑,身体下压。

由他儿子充分照料过的肉穴湿潮潮的,贴上右胸。

这个动作就像是某种指令,唤醒了沉睡在他血肉间的怪物。

“嗡嗡——”

机械震颤的声音和着剧痛炸开。

那个被硬塞进来的异物,在紧挨住他的胸骨——震动。

随着游执乐把重量完全落下来,震动器被更用力地往下按,几乎卡进他骨头里。

像一把钝刀,从身体深处开始,把他活生生翻搅、撕裂。

文皓看不见,但他感觉得到,皮肤之下,自己正在逐渐血肉模糊。

他痛到冷汗涔涔,游执乐却很愉快。

胯下这块饱满的胸肌成了最好的缓冲器,震动频率传递到她下体,扩散成一大片令人舒适的麻痒。

她十分满意,将腿分得更开,在男人痛苦的喘息声中,享受这种从阴蒂到穴口,无微不至的抚慰。

很快,流淌下来的淫水便抹得文皓前胸一片光亮,游执乐脊背上也冒出星星点点的汗。

她不再满足于那点震动,眸光轻闪,发出新的指令。

“……”文皓整个人都瞬间僵住。

被扩散后的细微电流从身下传来,流过义体,带来实质性的“过电”感。

酥酥麻麻,浑身都在轻微颤栗,穴口承受不住般吐出一蓬清液,在阴唇之间拉开细细的银丝。

游执乐听见自己溢出几声低哼,迅速在这种奇特的刺激中沉沦。

对于银发人来说,这个程度的电流,只是一种性快感的危险佐料,但对自然人而言……

不足以干脆地去死,只能徒劳感受到,从内部开始,刚被搅烂的肉正一点点被灼烤。

带来难以言喻的绝望与痛苦。

死撑许久的男人牙关“咔哒”作响,终于捱不住折磨,两眼一翻,彻底晕死过去。

游执乐看都没看他,一味前后摆腰,小半个阴户都坐得陷进他胸肌里,像在使用自慰器一般,抵住自己的敏感点磨蹭。

胯下越来越湿,越来越湿,随着湿意蔓延,过电般的酥软感也朝两条大腿爬去,渐而浸上小腿,朝地面垂落。

“滴答,滴答”

那样浓烈的红色,那样触目惊心。

最开始,文亦只是担心父亲的状况,在尽量不动声色地偷看,现在,他完全被这血腥的一幕慑在原地,惊愕地微张着嘴,瞳孔放大,大脑一片空白。

入浴剂的甜香彻底被浓烈的腥味取代。

那条粗糙的焊痕撕裂了,半粘连的乳粒无助地摇摆着,隐没在游执乐胯下。

赛博9、荆棘鸟

“文复……文复!”

文复猛地停住脚步,抬起头,从兜帽的阴影下朝上望去。

头顶狭窄的天空中,一片黑影灵巧地掠来,穿着紧身衣的瘦高男人轻飘飘地落在他眼前。

朝他笑得龇出十二颗牙,伸手就拉:“等你好久了,快来快来。”

“你是谁?!”文复收回胳膊避开,后退几步,又撞进一个硬邦邦的胸膛。

另一道沉闷的男声在背后响起:“跟我们走。”

“……!”文复还要躲,手被一把死死钳住,连带藏在袖子里的枪,也卡在那里。

红发女人从墙上挂着的废弃长梯间钻出身子,边一节节收回自己昆虫足肢般的爬行义体,边朝那两个男人指指点点:“诶,诶,你俩注意点,老大都怎么吩咐的,办事之前,先做自我介绍。”

最后一节义体收回体内,她跳下墙面,下半身恢复成两条正常的人腿,松开攥住文复的那只手,朝他亮出腕上的飞鸟刺青:“‘荆棘鸟’向您问好,原老大应该给你看过这个标记吧,他要我们护送你去领星。”

文复顿时精神一振,摘掉兜帽:“什么,原队逃出来了?”

几人迅速交换一个眼神,红发女人沉吟:“不,这是他出发前的安排……断联这么久,老大果然是出事了。来,我们边走边说。”

不知她在墙面上按动了哪里,一扇褐色的门缓缓褪去光学伪装,浮现在文复面前。

女人率先进去,瘦高男人紧跟着揽住他的肩膀,笑嘻嘻地朝他吐出长长的舌头,暗紫色的舌面上,同样有一只简单线条组成的鸟展翅而飞。

将标记纹在脸上的肌肉男走在最后,带上门,三人将他夹在中间,朝黑漆漆的甬道深处去。

“老大去绿区之前,就准备好了两个接应地点,原本的计划,是我们在城区边缘做护送准备,但八天前,他的飞行器发来紧急指令,让我们立刻赶到外部备用点等待,之后一直没能再联系上他。”

借助踢脚线上微弱的灯带照明,女人熟练地领路,同时讲述着情况。

八天前……

加上和父亲……分别之后,独自朝城区赶路的这一天一夜,那正好是在小巷里遭遇游执乐的时间。

估计是原队预先设置过,只要飞行器被文复启动,意味着两人分散,就会自动发出这个指令。

“八天前,原队为了掩护我逃跑,输给了创源生科追出来的监管者。”文复简略解释,“那个人已经到了蓝区,还在追踪我,我不能用任何软体,必须尽快返回城区,找到领星的接头人。”

瘦高男人挠挠下巴:“诶,等等,追你的只有一个人?能单枪匹马干掉老大,整个蓝区也没几个银发人有这种实力,这个监管者恐怕地位不低啊。”

说着,他兴奋地抬起手,朝文复肩上锤了一记:“小子,你看起来斯斯文文,但能招来这种角色,干的肯定是大活,够胆!”

“蜥蜴,别发疯。”红发女人打断他的咋呼,“那老大现在……”

她不自觉地放慢了步伐。

然而,文复给不出她最想要的答案,沉默几秒,只能姑且捏造:“原队应该没被杀,很可能是被那个人抓走了,但……”

说到这里,他的眉眼阴郁下去,深吸一口气,才压住自己心底翻涌起的恨:“她确实很强,第二天再出现的时候,甚至毫发无损……”

女人回过头,她明明还在为原鬣担忧,就勉强挤出个笑,安慰道:“没事,‘荆棘鸟’在蓝区街头的地位,是真刀真枪干出来的,作为这次任务的酬劳,领星还额外给我们都更新过装备,就算是银发人,直接撞上我们大伙儿,也得喝一壶。

“我们是出来巡查的小队,待会儿跟备用点的大伙汇合之后,你可以直接通过暗道去城区,路程很快,还有个信息技术的专家帮你反追踪——海豹,分他一个。”

肌肉男沉默着弯腰,摘下一只被衬得格外小巧玲珑的耳挂,递给文复。

他鬓边的神经插槽早弄坏了,插入不了任何新组件,最多只能这样戴戴耳机。

见文复戴好,红发女人边转回去继续领路,边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通讯器,语气严肃:“电鳗,电鳗,听见刚才的话了吗,创源生科的银发监管者,你能弄到资料吧,把这个人定成我们的下一个目标,想办法留在蓝区——名字叫什么?”

最后一句是朝文复问的,他立刻回答:“姓游,游执——”

话没说完,耳挂里突然响起一阵嘈杂的电流音,好像信号突然遇到什么故障,片刻后,一个嘶哑的女声在里面尖叫:“蜘蛛,小心,备用点有情况!”

前方,蜘蛛刚撩起一道门帘,僵在那里,混乱的霓虹光线从她身周投射过来,照亮昏暗的通道。

一股奇怪而浓重的气味随之迎面飘来,文复无比熟悉。

——是血。

在他做出这个判断的同时,一直揽在肩上的手突地松开,蜥蜴整个人鬼魅般往前飘,瞬间便越过蜘蛛,冲进房间之中。

“小心!”海豹低吼一声,挤开文复,大步追过去。

文复被直接推到墙上,还来不及觉得疼,熟悉的不祥感又攥紧了心脏。

他手指冰冷,下意识用力握紧藏在袖中的枪。

沉甸甸的金属似乎带来了一些安全感,文复慢慢吐出一口气,贴着墙边,小心往前走去。

门帘之后,是一间乱糟糟的地下酒吧。

一眼看过去,陈设东倒西歪,只有吧台附近花里胡哨的大logo亮着灯,大概由于长时间没打扫,投映出来的光也模模糊糊的。

……不对。

——遮蔽那些花体字的,不是灰尘。

“哈,真巧啊,我这边刚好结束,你们就回来了。”伴随这一声轻笑,游执乐从阴影中走出来。

脸上挂着愉悦的薄红,仍旧光洁美丽,银发也一尘不染,在彩灯下流淌着烨烨的光,制服却斑斑驳驳,全是喷溅状的血痕,整条右臂都快被染透成红色。

“这里的佣兵真有意思啊,名字叫犰狳,就真有一层骨质甲,我拔了好久才弄干净。”她抬起血淋淋的右手,五指松开,一颗头颅“骨碌碌”滚向门口。

连带着一小块肩膀,皮肤被精巧地剔去,露出鲜红的肌肉与埋在里头的管线,冒着烟,仍在神经性收缩,新鲜得几乎能看见生命最后升腾的热气。

红发被血胡乱糊在脸上,挡住五官,只露出一个线条精巧的下颌。

文复逐渐适应这里纷乱而昏暗的光,看清了更多东西。

原来,整个酒吧,到处都是这样的残肢。

除去几具一刀斩首的幸运儿,更多人体残骸东一块西一块,与战斗中被破坏的家具混杂着倒在一起,他甚至没办法估算出,到底有多少人死在这里。

蜘蛛浑身剧烈颤抖,她紧紧盯着地上那颗人头,嘴唇翕动:“弟……弟弟……”

赛博10、哥哥的责任

沙砾“簌簌”下落,掉在文复紧闭的眼睑上。

仿佛从噩梦惊醒,他浑身一抖,睁开眼,下意识就要翻身坐起。

“嘶……”

动作猛地僵在半路,文复扶住自己的右腿,在的警报声中,疼得直抽凉气。

他想起来了。

那场对抗,他终究没能取胜,失控的气垫车完全偏离路线,最后迎头撞上一堵墙,翻进另一条管道里去。

他也被连带着甩到深处,昏迷前能做的最后一个动作,就是抓起手边一根废弃的铁棍,支住头顶摇摇欲坠的钢板,好歹没直接死在梦中。

现在,系统显示的时间……已经又过去了十几个小时。

视界角落里全是受损警告,闪烁着不容忽视的红光,文复却一个都不想看,干脆统统屏蔽。

然后,他小心撑起身体,调整了下姿势,拖着伤腿避开另一阵滚落的砂石,姑且靠坐在管道墙壁上。

早在执行卧底任务前,文复就知道自己会面临的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