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苏州
周老先生看着他,目光中的审视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惊讶,像是警惕,又像是无奈。
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为什么要查柳家?”周老先生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是沈家的人,柳家跟你们沈家是姻亲。你一个晚辈,查这种陈年旧账,不怕引火烧身?”
沈砚知道周老先生在试探他。他想了想,决定说实话,不说假话,因为假话骗不了这种人。
“晚辈的母亲,是被柳氏毒死的。”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柳氏是晚辈的嫡母,柳家的人。晚辈查柳家,不是为了公义,是为了私仇。”
周老先生的瞳孔微微收缩,沉默了片刻,又问:“你母亲是什么人?”
“侯府的侍妾。出身寒微,没有根基,死了也没人在乎。”沈砚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攥着茶碗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晚辈在乎。”
周老先生看着他,目光渐渐软了下来,有些复杂,有些心疼。“你倒是个有血性的孩子。”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院子里的桂花树,沉默了很久。
“二十年前,”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柳家的老爷子柳阁老还在位上。他勾结北蛮,私通敌国,出卖边关情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当时有一个御史,姓陈,弹劾柳阁老卖国。折子写得很长,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全。但折子还没送到御前,就被柳家的人拦了下来。”
沈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姓陈的御史。陈先生。
“那个御史后来怎么样了?”沈砚的声音有些发紧。
周老先生转过身,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悲哀。“死了。死在大牢里,说是畏罪自杀。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被灭口的。”
沈砚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陈先生,不是陈先生的父亲,或者陈先生就是那个御史?
他不知道。周老先生没有说清楚,也许不想说。但他知道了一件事——陈先生跟柳家的仇怨,不是私仇,是国仇。
陈先生弹劾柳家卖国,反被柳家灭口。二十年前,那条人命,就是陈先生的。或者陈先生的亲人。
“周老先生,”沈砚站起来,“陈先生他——”
周老先生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我不能告诉你。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走到沈砚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你现在的处境太危险了。
柳家在上京经营了几代人,朝中党羽遍布,你一个刚出茅庐的小知县,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你现在去查这件事,就是送死。”
沈砚攥紧了拳头。他知道周老先生说得对,但他不甘心。
二十年的旧案,一条人命,一个真相。他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却不能跨过去。
“那我什么时候能知道?”沈砚问。
周老先生沉默了一会儿,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折好,递给沈砚。
“等你觉得你有能力对抗柳家了,打开这张纸条。”他看着沈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里面写着你想知道的一切。”
沈砚接过纸条,小心地收进袖中,深深一揖:“多谢周老先生。”
周老先生摆了摆手,转过身,不再看他。“去吧。好好做你的官。崇安县不是个好待的地方,海寇猖獗,百姓困苦。你要做的不是查旧案,是救活人。”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周老先生的背影。花白的头发,灰布长衫,微微佝偻的脊背。这个老人,在苏州办了所书院,收寒门子弟,免费教书。
他不只是在教学生,是在替这个世道赎罪。沈砚又鞠了一躬,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周老先生的声音:“沈砚,你母亲的事,我听说过。”沈砚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周老先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她是个好人。你也是。”
沈砚的鼻子一酸,眼眶发热,但没有回头。他推开院门,走进了巷子。
阳光很刺眼,他眯着眼睛,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将那所书院、那两棵桂花树、那个老人,留在了身后。
刘叔还在巷口等着,靠在车辕上打盹。沈砚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刘叔,走吧。”
“去哪儿?”刘叔揉了揉眼睛。
“崇安县。”
马车重新上路,出了苏州城,顺着官道继续往南。
沈砚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苏州的城楼,然后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伸进袖中,摸到了那张纸条。纸很薄,里面写着他想知道的一切。但他不能打开,至少现在不能。
周老先生说得对,他现在太弱小了,根本没有能力对抗柳家。
他需要时间,需要力量,需要站稳脚跟,需要等待时机。
沈砚攥紧了那张纸条,在心里默默地说:娘,你再等等。总有一天,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真相。
马车在官道上飞驰,车轮碾过青石板,嘎吱嘎吱,不紧不慢。沈砚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
苏州越来越远,崇安越来越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