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崇安

进入福建地界后，路况急转直下。

官道变成了山路，山路又窄又颠，两旁的树木遮天蔽日，将阳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在地上。

马车走得极慢，刘叔小心翼翼地驾驭着马匹，生怕一个不慎翻了车。沈砚被颠得七荤八素，胃里翻江倒海，但他咬着牙没有吭声。他不想让刘叔分心，也不想让人觉得他娇气。

从浦城到崇安，原本只需要两天，他们走了整整四天。到了第四天傍晚，马车终于翻过了最后一道山梁，崇安县城出现在山脚下。

沈砚掀开车帘，眯着眼睛往下看。县城不大，被一条河分成两半，东西两岸用一座石桥连接。

城墙低矮，有些地方的砖已经脱落了，露出里面的夯土。

城里的房屋大多是青瓦白墙，但有些破旧，像是多年没有修缮。城外是大片的水田，稻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一片，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

这就是崇安。他未来的家。

马车进了城，沿着主街往前走。街上人不多，三三两两，有收摊回家的小贩，有扛着锄头的农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他们看见马车，纷纷让到路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来客。

沈砚从车上下来，让刘叔把车赶到县衙门口，自己走着过去。

走了两刻钟，到了县衙门口。县衙坐落在县城中央，坐北朝南，门口两只石狮子，一只断了一条腿，一只缺了耳朵，看着有些滑稽。

大门上的朱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了下面的木头，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崇安县衙”四个字歪歪扭扭，像是随便找个人写的。

沈砚站在门口，看着这座破败的县衙，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就是他办公的地方，他审案的地方，他住的地方。

比他想象的要破旧，但比他住过的侯府破院强多了。至少这里是他的，他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他走进县衙，迎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青砖铺地，缝隙里长满了杂草。

正堂是审案的地方，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两侧是厢房，左边是师爷和书吏办公的地方，右边是存放案卷的库房。后院是住所，他住的地方。

院子里没有人。沈砚站在院中，环顾四周，喊了一声：“有人吗？”

没有人应。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还是没有回应。他皱了皱眉，往后院走去。

后院比前院大一些，种着几棵槐树，树下有一口井。

正房的门关着，他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这就是他以后要住的地方了。

沈砚没来得及收拾行李，就听见前院传来脚步声。

他走出去，看见几个人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青色官袍，头戴乌纱帽，身材瘦削，面容疲惫。

“下官县丞赵志远，参见沈知县！”中年人躬身行礼，声音有些发颤，“不知沈大人今日到任，有失远迎，望大人恕罪！”

身后几个人也跟着行礼，有师爷，有书吏，有衙役。

沈砚看着这些人的脸，记住了每一个人的名字和面貌。

县丞赵志远，师爷孙文成，书吏钱通、李茂，捕头周虎、王彪。这些人，以后就是他的下属了。

沈砚点了点头，道：“诸位不必多礼。本官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往后还要仰仗诸位。”

赵志远直起身，陪着笑脸说：“沈大人舟车劳顿，下官已在醉仙楼备下酒席，为大人接风洗尘。”

沈砚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必了。本官累了，想先歇息。明日再说。”

赵志远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是是是，大人一路辛苦，是该好好歇息。下官这就让人收拾屋子，准备被褥。”

沈砚没有拒绝，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后院。

他站在后院，看着那几棵槐树，心中想着刚才那些人的脸。

赵志远笑得殷勤，但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让人不舒服。孙文成低着头不说话，像是怕被人注意。钱通和李茂眼神闪烁，不敢跟他对视。

周虎和王彪倒是大大咧咧，一副“我就是粗人”的样子。这些人，他一个都不信。但他需要他们，至少暂时需要。

沈砚将行李放好，坐在桌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他要写一封信，写给福伯，告诉他平安到了崇安，一切安好。写完信，他又铺开一张纸，写第二封信，写给谢临，告诉他见了周老先生，知道了二十年前的部分旧事，但周老先生不肯说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