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岁寒

正月十五，元宵节。

福伯来送饭的时候，带了一碗汤圆。沈砚接过来，汤圆还是热的，糯米皮软糯q弹，黑芝麻馅香甜绵密。他吃得很慢，一个一个地吃，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三少爷，好吃吗？”福伯蹲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他。

沈砚点了点头，嘴里含着汤圆，含混不清地说：“好吃。”

福伯笑得更开心了，脸上的皱纹像一朵盛开的菊花。他絮絮叨叨地说，汤圆是他自己包的，糯米粉是去南边的铺子买的，黑芝麻是用石磨一点点磨的，加了好多好多糖。沈砚听着，心里暖洋洋的。

他知道福伯在哄他高兴。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弯着腰在厨房里包汤圆，就为了让他过一个像样的元宵节。

“福伯，等我中了进士，我请您去京城最好的馆子吃饭。”沈砚说。

福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老奴等着。”

二月初，距离会试还有一个月。

沈砚的备考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他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每天做一套模拟试题，严格按照会试的时间和要求来。辰时开考，酉时交卷，中间不许吃饭，不许喝水，不许上厕所。

第一次模拟，他写到申时就写不下去了，肚子饿得咕咕叫，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坚持到了酉时，交卷的时候手都在发抖。他看了看自己写的文章，惨不忍睹，前言不搭后语。

沈砚没有灰心，第二天继续。第二次比第一次好了一些，至少写完了，虽然文章质量不高。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到了第十次，他已经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而且文章的质量也上来了。

沈砚知道，这不是他进步有多快，是他之前的基础打得好。陈先生、谢临、福伯——所有人都在帮他，他没有理由不努力。

二月十五，福伯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三少爷，赵德死了。”

沈砚的手猛地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怎么死的？”

“说是急症。”福伯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马三说，赵德死的前一天还好好的，还去柳家宅子送了一趟东西。第二天就不行了，连大夫都没来得及请，人就没了。”

沈砚沉默了很久。急症。又是急症。

“福伯，赵德的尸体呢？”

“柳家让人烧了。说是怕传染，当天就烧了。”

沈砚闭上眼睛。死无对证。柳家把赵德灭口了。赵德知道得太多了——柳氏下毒的事，柳家逼死佃农的事，赵德自己替柳家顶缸的事。这些事，每一件都足以让柳家身败名裂。柳家不会留着他。

“福伯，马三那边安全吗？”

福伯点了点头：“马三跑得快，听到风声就躲起来了。柳家找不到他。”

沈砚松了一口气。赵德死了，马三还在。马三是他手里最后一张牌，不能丢。

二月二十，距离会试还有二十天。

沈砚的模拟测试已经做了二十多次，成绩越来越稳定。他甚至开始觉得，会试也许没有那么可怕。

只要正常发挥，他一定能中。但他不敢大意。会试的变数太多了——考题、考官、天气、状态，任何一个小问题都可能影响结果。

他必须做到万无一失。

沈砚将陈先生的《课业杂录》翻到了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陈先生写了一句话：“学以致用，知行合一。汝今所学，足矣。”

沈砚盯着这八个字看了很久。足矣。陈先生说他足矣，那他应该就够了。陈先生从不夸他，从不说“很好”“不错”，最高评价就是一个“尚可”。如今他说“足矣”，一定是真的够了。

沈砚将书合上，放在枕头底下，然后躺到榻上，闭上了眼睛。

二月二十五，距离会试还有十天。

沈砚不再做模拟试题了。他开始调整作息，早睡早起，按时吃饭，保持精力。他也不再读新书了，而是把以前读过的书翻出来，一页一页地翻，像是在跟老朋友道别。

《论语》《孟子》《大学》《中庸》《诗经》《尚书》《周易》《春秋》，陈先生的《课业杂录》，谢临的《策论精选》。这些书，他读了无数遍，每一页都翻得起了毛边，每一行都刻在了脑子里。

沈砚将那些书一本一本地摆在桌上，像是列队待检的士兵。

他看了它们很久，然后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不是拜书，是拜那些书后面的人——陈先生、谢临、福伯，还有他自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