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岁寒
景和十年的冬天,比往年来得更早。
十月刚到,一场大雪便铺天盖地地落下来,一夜之间将整个京城裹进了银白。城南别院的天井里积了半尺厚的雪,翠竹被压弯了腰,竹叶上的积雪簌簌地往下掉。
沈砚铲了一条从屋门到院门的小路,铲完不到半个时辰,又被新雪盖住了。他便不再费那个力气,反正他也不怎么出门。
入冬以后,沈砚几乎不出门。
每天卯时起床,读书到午时,下午写策论,晚上温习功课。日子过得像上好了发条的钟,一刻不差。
他的活动范围缩小到了三间正房和一个天井,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嘴巴闭得都快生锈了。
唯一跟他说话的人是福伯。福伯每隔两天来一次,每次来都带些吃食。冬天不像别的季节,东西能多放几日,福伯便一次多带些,够沈砚吃三四天的。
有时候是馒头,有时候是饼子,有时候是一罐腌菜或一包腊肉。沈砚将这些东西分门别类地收好,每顿只取一小份,不敢多吃,怕撑不到福伯下次来。
福伯每次来,都会在院子里坐一会儿,跟沈砚说说话。说的无非是些家常——侯府里谁谁又吵架了,哪个下人被打了板子,沈澜又跟谁出去喝酒了。
沈砚听着,时不时点点头,不多问,也不插嘴。他知道福伯不是来闲聊的,是来看他死了没有。在这世上,真正关心他的人不多,福伯是最用心的一个。
十一月中旬,沈砚收到了一封信。是谢临从福建寄来的,走了将近两个月。信封皱巴巴的,像是被雨水泡过又晒干的,边角磨得起了毛。
沈砚拆开信,抽出信纸,谢临的字迹比以前潦草了许多,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看不太清楚。沈砚凑到油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沈砚贤弟台鉴:
兄已到龙溪,一切安好,勿念。
龙溪地偏,民风剽悍,海寇猖獗,政务繁杂。兄初到任,千头万绪,每日忙到深夜,连吃饭的工夫都没有。
但兄不怕。兄来此地,便是想做些实事的。弟曾言,海寇之患不在海寇在百姓。兄深以为然。弟放心,兄定当尽力,不负所学,不负弟之期望。
弟备考会试,当以身体为重。弟还年轻,今年不中还有明年,明年不中还有后年。切莫熬坏了身子。兄在南海之滨,遥祝弟金榜题名。
另有一事,兄已托人打听周老先生的下落。有消息便告弟知。
兄谢临顿首。”
沈砚将这封信读了两遍,小心地折好,放进箱子里。谢临在龙溪,他在京城,中间隔着万水千山。
但他不觉得远,因为他们的心是近的。谢临做他想做的事,他也在做他想做的事。殊途同归。
腊月,年关将至。
京城的年味越来越浓,街上的小贩多了起来,卖年画、卖春联、卖鞭炮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别院附近的巷子里,孩子们已经开始放鞭炮了,噼里啪啦的,吓得沈砚几次从椅子上跳起来。他不怕鞭炮声,只是太专注了,冷不丁被吓一跳。
福伯送来了一包年货,有腊肉、年糕、花生、瓜子,还有一壶酒。沈砚将腊肉和年糕收起来,花生和瓜子放在桌上留着嗑,那壶酒他没动。他不喝酒,而且喝酒会让人脑子不清楚。
“三少爷,除夕夜您一个人过?”福伯问,语气里带着心疼。
沈砚点了点头:“习惯了。”
福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从怀里摸出一张红纸,递给沈砚:“三少爷,这是老奴让人写的春联,您贴上,图个吉利。”
沈砚接过来,展开一看,上联写的是“寒窗苦读青云志”,下联是“金榜题名会有时”,横批“前程似锦”。字写得一般,但意思很好。
沈砚将春联贴在门框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跟自己说:会有的。前程似锦,会有的。
除夕夜,沈砚一个人坐在屋里,就着一盏油灯,读《大学》。
窗外,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爆竹声和欢笑声。沈砚读了一会儿书,忽然放下书,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夹着雪花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寒噤,但没有关上窗户。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夜空中偶尔有烟花绽放,红的、绿的、黄的,一朵接一朵,在黑色的天幕上盛开,然后消散。沈砚看了一会儿,关上窗,回到桌前,继续读书。
景和十一年,正月初一。
沈砚起了个大早。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坐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字:“景和十一年,会试,必中。”
他看了一眼这几个字,觉得太张扬了,又划掉了,重新写了四个字:“尽力而为。”
他将这张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然后开始了一天的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