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最后的鸡王威压
鸡王退休后的日子平静得像玉龙雪山脚下的那片湖水。每天清晨打鸣，白天在院子里晒太阳、下棋、种菜，傍晚去英鸡冢坐一会儿，给花姐的坟换一朵新开的月季。他不再管万鸡殿的事，不再过问鸡蛋的销量，不再看游客的留言簿。小喔把万鸡殿管理得井井有条，梁小军把功德碑维护得一尘不染，老刘把公园的账目算得清清楚楚。他没什么不放心的。
那只草原雕是在一个秋高气爽的下午出现的。万鸡殿的秋天是游客最多的季节，伞尾鸡在高台上开屏，波兰鸡在迎宾区鞠躬，游客们举着手机拍个不停。天空很蓝，蓝得像被洗过，没有一丝云。小喔正在万鸡殿门口给游客签名，他穿着一件金色的 polo 衫，左胸口袋上绣着“鸡王”两个字。游客们排着队，有的拿着门票，有的拿着宣传册，有的拿着手机壳。小喔签得很认真，每一笔都像在刻碑。
草原雕从玉龙雪山方向飞来，没有盘旋，没有侦查，直接俯冲。它的体型比金雕小一些，翼展不到两米，但速度极快，像一颗从云端砸下来的石头。它的目标是万鸡殿活动区里那群正在沙浴池里打滚的年轻茶花鸡。金雕没有出现。那只被鸡王收留的老金雕正蹲在万鸡殿门口的旗杆上打盹，它太老了，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
小喔第一个发现了草原雕。他抬起头，看到天空中那个正在急速扩大的黑点，脸色变了。他放下笔，站起来，对着万鸡殿里的鸡群大喊：“快进鸡舍！有老鹰！”鸡群炸了锅，茶花鸡们尖叫着从沙浴池里跳出来，挤成一团，不知道该往哪里跑。白羽已经死了，黑旋风已经死了，梦歌已经死了，暗影已经死了，铁头已经死了，大胖已经死了。万鸡殿里资历最老的鸡也已经是第三代、第四代了，它们没有见过猛禽，不知道什么是危险。它们只会挤在一起发抖。金雕从旗杆上抬起头，看着天空中那道俯冲的黑影，想站起来，翅膀撑了一下，又跌坐回去。它的爪子抓不住旗杆了，身体往下滑，滑到旗杆底座，趴在那里喘着粗气。它救不了它们。
草原雕离地面只剩不到百米了。它的爪子张开了，四根脚趾像四把弯曲的匕首，瞄准了沙浴池里最胖的那只茶花鸡。
小喔蹲下来，用鸡族古语对着草原雕大喊：“走开！这里不是你的猎场！”他释放了他能释放的所有威压。那是他从鸡王那里继承来的，虽然只有鸡王当年的一成，但足以让一只普通的雀鹰掉头逃跑。草原雕不是雀鹰，它是和鸡王打过交道的金雕同一量级的猛禽。它听到了小喔的叫声，犹豫了短暂的一瞬，但它看到了沙浴池里那些肥美的茶花鸡，看到了那个蹲在地上的人类小孩，看到了那只趴在旗杆下连站都站不起来的老金雕——它没有退，继续俯冲。
小喔的威压不够。他还太年轻，还需要多年锻炼才能像鸡王那样让猛禽闻风丧胆。他站起来，朝着鸡王的小院子跑去。他跑得很快，跑过了菜地，跑过了发酵池，跑过了英鸡冢——花姐的坟前，那朵红色的月季花在风中微微颤动。他跑到小院子门口，推开门。
鸡王正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那杯枸杞水，闭着眼睛晒太阳。林青青在旁边择菜，看到小喔跑进来，脸色苍白，气喘吁吁，刚要开口问，鸡王睁开了眼睛。
“爸！有老鹰！草原雕！要吃鸡！我赶不走它！”小喔的声音都变了。
鸡王没有动，看着小喔。“你赶不走？”他问。
小喔点头。“它不怕我。我威压不够。它快下来了。”
鸡王把枸杞水放在茶桌上，撑着扶手慢慢站起来。他的膝盖咔咔响了几声，腰也直不起来，驼着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出小院子，走过菜地，走过发酵池，走过英鸡冢，走过功德碑。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抖，但每一步都很稳，不回头，不停下。
草原雕已经俯冲到了离地面不到五十米。它的爪子完全张开，翼尖的飞羽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哨音。沙浴池里的茶花鸡们挤成一团，已经不动了，不是不怕，是吓得僵住了。
鸡王走到万鸡殿门口，站在小喔前面。他抬起头，看着天空中那道黑影，看着那双张开的爪子，看着那只越来越近的草原雕。他松开拐杖，拐杖倒在地上。他挺直了腰板，腿不抖了，手不抖了，背不驼了。他的眼睛从深褐色变成了金色——不是淡金色，是亮金色，像两颗被点燃的恒星。瞳孔收缩成竖线，像一道被压缩的闪电。他的头上长出了鸡冠，鲜红如血，高高耸立，从额头一直延伸到后脑勺。他的后背裂开了，一对金色的羽翼从裂缝中展开，翼展三米，每一根羽毛都在发光，不是反射阳光，是真的在发光。他的手指变成了利爪，指甲像钩子。他张开嘴，没有发出声音，释放了他能释放的全部威压。那股威压只剩下最后一丝了，他退休后再也没有用过，藏在他的灵魂最深处，像一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宝石，落了灰，蒙了尘，但宝石还是宝石，光不会灭。这一丝威压，是五千年的岁月凝成的。
草原雕在离地面不到二十米处感觉到了那股威压。它的身体猛地僵住了，翅膀忘记了扇动，像一块被钉在空中的石头。它看到了那只金色的、燃烧着的、像太阳一样的巨鸟，不是鸟，是一道从地底喷涌而出的金色岩浆，是一棵从雪山脚下生长了五千年的金色古松。它的心脏停止了跳动，羽毛根根竖起。它想拉起，翅膀不听使唤；想逃跑，四肢不听使唤；想闭上眼睛，眼皮不听使唤。它只能直直地坠落，像一只被剪断了线的风筝——坠落在万鸡殿门口的空地上，趴在鸡王脚边，翅膀摊开，头低着，浑身发抖。
鸡王低头看着它。金色的竖瞳里映出这只瑟瑟发抖的草原雕，像一面镜子，映出多年前那只被挂在工地门口示众三天的金雕。那时候他还年轻，还健壮，还能从塔吊上飞下来，还能用威压让一只金雕屈膝。现在他老了，只剩这一丝威压了。用完，就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