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太上鸡王的退休生活

鸡王退休了。不是彻底的退，是半退。他把“鸡王”的称号传给了小喔，把万鸡殿一百零八种鸡的管理权交给了小喔，把功德碑的维护交给了梁小军。他不再每天蹲在碑前刻字，不再每天在万鸡殿里喂鸡捡蛋，不再每天巡视鸡群。他搬出了万鸡殿二期那间住了十几年的办公室，搬进了主题公园旁边的一间小院子。

小院子是梁小军带着工人们给鸡王盖的，在公园东侧，紧挨着菜地。院子不大，占地不到一亩，却五脏俱全。三间正房，一间堂屋，一间卧室，一间书房。正房前面是一片小空地，鸡王让老刘铺了青石板，石板上放着一把藤椅和一张小茶桌。茶桌上永远摆着一杯枸杞水。空地东边是一小块菜地，比公园里那亩菜地小得多，只有两分地。鸡王在里面种了番茄、辣椒、黄瓜、小白菜，用鸡粪肥，不打农药，不施化肥。菜地边上种了一棵月季，红色的，是从花姐坟前那棵月季上剪下来的枝扦插的，活了，开花了。院子西边搭了一个小鸡舍，里面住着几只鸡，不是名贵鸡种，是几只普通的土鸡。花姐的后代，小黄的后代，那些在万鸡殿里没有名字的普通鸡的后代。鸡王说，它们陪他养老。

林青青也从万鸡殿的诊疗室搬了出来，住进了小院子。她的白大褂换成了围裙，听诊器换成了锅铲。她不再给鸡看病，给鸡王做饭。鸡王的膝盖不好，不能吃太硬的；鸡王的血压有点高，不能吃太咸的；鸡王的血糖正常，但林青青还是控制着他的糖分摄入。每天的菜单都是她定的，早餐是小米粥、一个水煮蛋、一小碟咸菜；午餐是米饭、一荤一素一汤，荤菜多是鱼肉或鸡肉——不是万鸡殿的鸡，是镇上买的；晚餐是面条或馄饨，汤要多，面要少。鸡王从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

他不再使用妖力了。金色的翅膀收在体内，不再展开。鸡冠不再浮现，金色竖瞳也不再亮起。他的眼睛变回了深褐色，就是普通老人的眼睛。他的头发——不，他没有头发，秃顶还是秃顶，阳光一照就反光。只是那层金色的绒毛彻底消失了，和普通老人的秃顶没什么区别。他的皮肤松弛了，老年斑从手背上冒出来，指甲缝里还是塞着水泥灰，怎么也洗不掉。他走路慢了，膝盖疼，蹲下要扶着东西，站起来要撑着膝盖。他老了，完全像个普通老人，不是鸡王，不是神，不是妖，只是一个叫梁建国的退休老头。

但清晨，他还会打鸣。

每天清晨五点半，天还没亮，玉龙雪山还埋在深蓝色的夜幕里，鸡王就会醒来。他披着外套，拄着拐杖，慢慢走到院子里，站在青石板上，面朝玉龙雪山的方向。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张开嘴——“喔喔喔——”

那声音依然嘹亮，和他年轻时从塔吊上飞下来的那个清晨一样，和他从巴黎农业大赛的领奖台上走下时一样，和他从联合国大会的主席台上转身时一样，嘹亮，悠长，穿透力极强。它划破了玉龙雪山脚下的晨雾，传到了主题公园里，传到了万鸡殿中，传到了英鸡冢那边。小喔在公园的值班室里听到了，梁小军在家里听到了，老刘在镇上的家里听到了，赵大彪在养狗场也听到了。小喔从值班室跑出来，站在万鸡殿门口，对着鸡王的小院子方向，也发出了一声鸣叫。不是“喔喔喔”，是“咕”，鸡族古语里的“早安”。

梁小军推开窗户，端着茶杯，站在窗前听。老刘在去公园的路上停下脚步，仰头看着晨光初现的雪山。赵大彪牵着藏獒站在养狗场门口，对着天空喊了一声：“大哥早上好！”鸡群也跟着叫了，一只接一只，从万鸡殿的叫到英鸡冢的，一千多只鸡齐声鸣叫，声震云霄。那是万鸡殿每天清晨的仪式，鸡王领唱，鸡群合唱。鸡王叫一声，它们叫一片。鸡王不叫，它们也不叫。

周总拄着拐杖来小院子串门。他的身体也不好，走几步就喘，但他每天还是要从镇上走到公园，在花姐坟前坐一会儿，再走到鸡王的小院子，喝一杯枸杞水。两个老人坐在青石板上，藤椅并排，茶桌在中间。周总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拧开盖子，普洱茶香飘出来。鸡王把枸杞水端起来，吹了吹，喝了一口。

“梁总，你还打鸣呢？”周总问。鸡王把杯子放下，“嗯。”

“天天打？”

“天天打。不打睡不着。”

周总笑了。“你打鸣的时候，我听到了。声音还是那么大，跟当年你在工棚里学鸡叫一样大。那时候我以为你中邪了，老张头说你中邪了。现在我知道了，你不是中邪，你是真鸡。”

鸡王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