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阎锡山的疑虑
阎锡山转过身来,看着刘文秀:“你去拟命令。独立营限五日内开拔,赴娘子关接替防务。具体位置、任务,让参谋部细化。另外——”他顿了顿,“多给他们配一些弹药。既然让人家去卖命,总不能让人家空着手去。”
刘文秀犹豫了一下:“长官,咱们自己的弹药也不宽裕……”
“挤一挤,总有的。”阎锡山摆摆手,“去吧。”
“是。”
刘文秀立正敬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阎锡山忽然叫住了他。
“文秀。”
“长官?”
“你觉得,这个刘湘能活着回来吗?”
刘文秀转过身,看着阎锡山。阎锡山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像是在问一个很普通的工作问题。但刘文秀跟了他二十年,知道这不是一个普通的问题。
“长官,”刘文秀斟酌着说,“这个刘湘,不是那么容易死的。”
阎锡山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刘文秀走了。
阎锡山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色。天更暗了,像是要下雨。远处的天际线上,有隐隐约约的光在闪动——分不清是闪电,还是炮火。
第二天,命令下达到了独立营。
陈翰文接到命令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他把命令拿到刘湘面前,念了一遍,念完了,沉默了很长时间。
“营长,娘子关很危险。”他说,“日军两个师团在那边夹击,守军伤亡很大。阎锡山把我们派过去,说白了就是让我们去当炮灰。”
刘湘正在擦那支三八式步枪。他听完陈翰文的话,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抹布在枪管上一下一下地来回擦,擦得仔细,擦得认真。
“翰文,咱们出川是来干啥子的?”
“打鬼子。”
“鬼子在哪,咱们就去哪。”刘湘把枪放下,抬起头,看着陈翰文,“娘子关危险,别的地方就不危险?太原就安全?南京都丢了,太原还远吗?”
陈翰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再说,”刘湘站起来,把枪扛在肩上,“阎锡山把咱们派到前线,说明他还看得起咱们。看不起你,连炮灰都不让你当。”
陈翰文被这句话噎住了。
王虎站在一边,听完了全部对话,闷声说了一句:“打就打。老子这辈子还没怕过谁。”
赵铁柱把砍刀往地上一顿:“营长说去哪,我就去哪。”
张狗儿更干脆:“大哥,什么时候出发?我去通知弟兄们。”
刘湘看着这几个人,忽然笑了。
“别急,先吃饭。吃饱了再走。”他转身对伙夫喊,“今天多煮点,加肉!把出发时带的那几块腊肉全煮了!”
伙夫愣了一下:“营长,那几块腊肉是留着路上应急的……”
“不应急了!今天吃!”刘湘大手一挥,“让弟兄们吃顿好的,明天上战场!”
伙夫不再问了,转身去煮肉了。
那天晚上,独立营吃了一顿入冬以来最丰盛的晚饭。腊肉炖白菜,白米饭管够,还每人多分了一碗酒。四百二十六个人围在关帝庙的院子里,喝酒,吃肉,说笑,唱歌。没有人提娘子关,没有人提日本人,没有人提明天。
但每个人都知道。
酒喝到一半,王虎站起来,端着酒碗,走到院子中央。
“弟兄们!”他的嗓门大,震得屋檐上的灰都在往下掉,“我王虎以前是土匪,不是东西。是刘营长把我拉到了正路上。明天上战场,我王虎要是不冲在第一个,你们谁都可以吐我口水!”
“好!”有人拍桌子。
赵铁柱也站起来。他平时话少,今天破例了。
“我赵铁柱是粗人,不会说话。”他把酒碗举过头顶,“我就一句话——跟着刘营长,死了也值。”
他把酒一饮而尽,把碗摔在地上,碗碎成了几瓣。
张狗儿也站起来了,林远志也站起来了,马彪、刘黑子、刘老幺、陈二娃……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一个接一个地干杯,一个接一个地把碗摔碎。
碗碎的声音噼里啪啦,像过年的鞭炮。
刘湘坐在最里面,没有去摔碗。他把酒碗端在手里,慢慢地喝,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他喝的不是酒,是这四百二十六个人的命。
喝完了,他把碗轻轻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出了院子。
夜风吹过来,有些凉。他仰头看着天。太原的天空没有星星,厚厚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
他从怀里摸出那本油印的小册子,翻到某一页。那一页上有一段话,陈翰文给他念过三遍,他都记住了。
“战争的伟力之最深厚的根源,存在于民众之中。”
刘湘把册子合上,塞回怀里,贴着那件棉背心。
民众。
他想起石桥镇的乡亲们,想起黄葛树下的血酒,想起宜昌城外李国良流着泪递过来的那支枪,想起那些在沿途给他们送水送饭的老百姓。
他不是一个人在打仗。
四百二十六个人,也不是。
刘湘转过身,走回院子里。
院子里的酒宴还在继续,歌声笑声还在继续。火把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红彤彤的,像是把明天的太阳提前点亮了。
他坐下来,端起一碗酒,一口干了。
明天,娘子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