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阎锡山的疑虑

太原城北，督军府。

阎锡山站在二楼的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目光越过太原城的重重屋脊，投向北方。天边灰蒙蒙的，分不清是云还是山。日军已经占领了大同，正沿着同蒲铁路南下。太原虽然还在中国军队手里，但谁都知道，那层窗户纸随时都有可能被捅破。

有人敲门。

“进来。”

参谋长朱绶光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军官。那军官中等身材，精瘦，脸上挂着永远不变的微笑，一双眼睛却滴溜溜地转，像两只老鼠，看什么都带着一股审视的意味。他穿着一身合体的军装，领章上是上校军衔，走路的时候腰板很直，但步子很小，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长官，”朱绶光说，“刘处长来了。”

阎锡山转过身来。他五十多岁，身材不高，但很结实，一张方脸上最突出的是那双眼睛——不大，但很深，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精明、谨慎、滴水不漏的气质。

刘文秀——参谋处长，阎锡山的五台同乡，也是他最信任的幕僚之一——快步走上前，立正敬礼。

“长官，我去看过了。”

“坐。”阎锡山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坐了下来，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说说。”

刘文秀没有坐，站在阎锡山面前，从随身的皮包里掏出一份文件，翻开，开始汇报。他的声音不快不慢，条理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挑选的。

“独立营，少校营长刘湘，四川万县石桥镇人，袍哥出身。所部实有官兵四百二十六人，步枪七十五支，手枪五支，机枪一挺，子弹两千余发。”

阎锡山皱了皱眉：“就这么点家底？”

“就这么点。”刘文秀说，“而且装备五花八门，有中正式、汉阳造，还有几支老套筒。军装更是不统一，有的穿军装，有的穿便服，有的穿袍哥的短衫，跟叫花子似的。”

阎锡山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人呢？兵怎么样？”

刘文秀合上文件，想了想，用了一个词：“士气高。”

“哦？”

“我去的时候，他们正在训练。练大刀、练拼刺、练瞄准。装备虽然差，但那股子劲头很足。”刘文秀顿了顿，“长官，我在晋绥军待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部队。有的部队装备好，但士气低；有的部队装备差，士气也差。但这支川军不一样，装备差到极点，士气高到极点。这个刘湘，带兵有一套。”

阎锡山没有马上表态。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慢慢放下，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几下。

“你见到刘湘本人了？”

“见到了。”

“什么印象？”

刘文秀没有马上回答。他回忆着今天上午在城北关帝庙看到的一切，努力用准确的语言描述那个年轻人。

“身材魁梧，相貌堂堂，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他的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不闪不避，坦坦荡荡。”刘文秀斟酌着措辞，“不像一般袍哥那种江湖气，也不像一般军官那种官架子。他是那种……让你觉得踏实的人。”

阎锡山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踏实？”

“对，踏实。”刘文秀点头，“他手底下的兵看他那个眼神，不是怕，是服。那种发自内心的服，装不出来。”

阎锡山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关的话：“他读过书？”

“没有。据说是只读过两年私塾，不识字。但他身边有个文书，姓陈，读过师范学堂，是个读书人。另外还有一个女记者，叫沈静秋，《新蜀报》的，也跟着他们。”

“女记者？”阎锡山的眉头又皱了一下。

“是。不过那女的不简单，”刘文秀压低声音，“我查过她的背景。她是成都人，在北平念过书，参加过一二九运动。有情报说，她可能跟那边有关系。”

“那边”两个字说得很轻，但阎锡山听懂了。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你跟他们交谈过？都说了些什么？”

刘文秀翻开文件的一页，上面记着几行字。他看了一眼，开始复述。

“我问刘湘，‘你们袍哥讲的是义气，打仗讲的是纪律，这两样能合在一起？’”

阎锡山微微前倾了身子，表示对这个问题的兴趣。

“刘湘怎么答的？”

“他说——”刘文秀低头看了一眼记录，一字一句地念出来，“‘袍哥的义，是朋友有难两肋插刀。打日本人，整个中华民族都有难，这是大义。大义之下，纪律自然就有了。’”

阎锡山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刘文秀，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老钟在“滴答滴答”地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来。

“这个刘湘，不简单。”阎锡山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没读过书，但能说出这样的话，不是一般人。”

“长官的意思是……”

“可以一用。”

刘文秀点了点头，在文件上记下了这四个字。

阎锡山又走回沙发前坐下，端起茶杯，却发现茶已经凉了。他把茶杯放回去，没有叫人续水。

“但是，”他说，“用归用，要看怎么用。”

刘文秀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没有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阎锡山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大幅军事地图前。那幅地图足有一面墙那么大，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红蓝箭头。红色的是日军，蓝色的是中国军队。在山西的东部，有一片区域被红色的箭头包围着，形成了一个突出部。

阎锡山的手指落在那片区域上，点了点。

“娘子关。”

刘文秀的脸色微微一变。

娘子关，山西的东大门。长城的重要关隘，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日军如果攻破娘子关，就可以长驱直入，直逼太原。而现在，娘子关方向的形势已经非常危急。日军第20师团、第109师团正从两个方向对娘子关发动夹击。守军虽然拼死抵抗，但伤亡惨重，防线随时可能被突破。

“长官，你是想把独立营派到娘子关？”

阎锡山没有直接回答。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太原画到娘子关，又从娘子关画回太原。

“其他地方部队，要么不肯去，要么去了也守不住。”阎锡山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日常事务，“这支川军既然士气高，就让他们去试试。给他们一个机会，也给我们一个机会。”

刘文秀明白了阎锡山的意思。

派刘湘营去娘子关，既是考验，也是消耗。考验——看看这支川军到底能不能打硬仗，是不是只会喊口号。消耗——就算打光了，对晋绥军来说也无所谓，反正不是自己的嫡系。川军是来抗日的，抗日就要打仗，打仗就要去最危险的地方。天经地义，无可指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