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心劫
时皓的碑立在青帝古木曾扎根的草地上,石面粗糙,字迹深峻。
时晚晚就跪坐在碑前,从晨光初露一直坐到暮色四合。
她像一尊被月光凝固的像,从夜幕落下一直坐到东方泛白。
银琅一直陪着时晚晚。
它把脑袋搁在她膝上,尾巴一下一下扫过她的裙摆,偶尔用湿润的鼻尖去碰她的手指。
时晚晚没有反应。她的手就搭在膝上,掌心朝上,像在等着接住什么,可什么也没有落下来。
第二天,银琅急了。
晚晚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一动不动的。
它绕着她转圈,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呼噜声,用前爪去扒她的肩膀,又衔来几枚灵果,摆在她手边。
灵果在日光下泛着红亮亮的光,时晚晚看也没看。
她的脸色灰白,像被霜打透的纸。
嘴唇干裂,几道血口子横在上面,渗出的血丝凝固成暗红的纹。发丝被冷汗黏在额角,几缕贴在脸颊上,混着草屑与尘泥。法衣前襟和袖口全是血与土,层层叠叠的颜色,几乎辨不出原来的月白。
时晚晚像一尊玉雕坐在那里,整个人美得近乎透明,却从头到脚布满裂痕,像任何一阵稍大的风都能让她碎成满地。
白日里,有村民来看她。
兰婶端来一碗热汤,蹲在她身边,小声劝她喝一口。
时晚晚没有反应,目光落在碑面上,像是穿过了石头,落进了很深很远的地方。
兰婶叹了口气,将碗轻轻放在她手边的石板上,又看了她一眼才离开。那碗汤从热到凉,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她始终没有碰。
傍晚,几个村里的孩子被大人牵来,本是要磕头,远远见了她那憔悴副样子,都吓得不敢靠近。
最小的一个扯了扯母亲的袖口,小声问:“姐姐是不是也死了?”
他母亲脸色一变,捂住他的嘴,匆匆将人带走了,“瞎说什么呢,那是姐姐太伤心了,吃不下饭,她需要一个人静静。”
风吹过来,草叶簌簌地响。
时晚晚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饿,银琅鼻尖触碰着她的手指,在她耳边呜咽,村民的说话声,她全都感觉不到。
她眼前反复地、不肯停歇地浮现着一些画面。
她看见时叶村的火。
那道冲天的火光从记忆深处漫上来,烧穿屋顶,烧塌木墙,把黑夜烫出一个巨大的窟窿。
时猛倒下了,时虎倒下了,父亲转身朝兽潮走去,母亲用口型对她说,活下去。她趴在草丛里,牙齿咬着泥土,浑身发抖。
那时候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跑。
然后画面碎了,又拼起来。
青玄站在她面前,青灰长袍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他将一枚翠绿的种子塞进她掌心,笑着说“留给你的礼物”。
可下一瞬,他的身体从指尖开始化作了光,一粒一粒,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她伸手去抓,什么都没有抓到。
然后,是时皓。
说要带她去时木村,说以后要一直护着她。
随后画面一转,他浑身染满鲜血,抬手挖出自己胸口的仙骨,整个身体化作金色的光,朝玄鸩撞去。
他靠在她腿上,脸色灰败,口中溢出鲜血,揉了揉她的发顶,叫她傻丫头,那只手就滑下去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画面又一次碎开,再拼起来,如此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