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诉平生
时皓望着天边那轮越升越高的月亮,许久没有开口。
夜风从草地尽头吹过来,混着泥土与野草的气息,凉意沁入衣料,像谁将一捧清冷的月光浇在他们身上。
时晚晚没有催他。
她坐在他身侧,将裙摆收拢了一些,安静地等着。
银琅趴在几步之外,尾巴轻轻扫过草叶,琉璃色的眼睛在夜色里半明半暗,也安静得不像平日的它。
“晚晚。”
时皓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了什么,“你以前总问我,为什么要把所有人都推开。”
他偏过头看她,月光落进他眼底,将那双总是灿若星辰的眼眸映得有些过分清透,像被水洗过一遍。
“今晚,我把过去都告诉你。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了。”
时晚晚指尖一颤,抬起眼望他。她想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只能轻轻点了一下头。
“夏师姐曾经跟我说过,喜欢一个人,就要去了解他,走进他的心里。”
她的声音很轻,尾音有些哑,
“所以我很早就想知道你的过去了。可你从来都一个人扛着,什么都不肯说。”
她吸了吸鼻子,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我追在你身后跑了那么久,从来都只能看见你的背影。你笑的时候,你沉默的时候,你转身走开的时候,我都在猜。
猜你心里装了什么,猜你为什么不肯让我靠近。”
她顿了顿,喉咙里泛起一阵酸涩,却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我一直在等你对我敞开心扉,却没想到……你真的愿意对我敞开心扉的时候,却是在这个时候。”
时皓笑了。
那笑容牵动了他脸上最细微的纹路,从唇角漾到眼角,温柔得让人不敢多看。
“现在说,也不晚。”
他缓缓闭上眼,又睁开,目光落在头顶那片深不见底的天穹上。
月光落进他眼睛里,泛起极淡极淡的银光。
“我的事,说来挺长的。”
他开始说了。
从他有记事以来,就住在时木村。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鸡鸣狗吠,炊烟袅袅。
他不知道自己从哪来,也没有见过爹娘,只知道村长爷爷对他好,婶子们给他留饭,孩子们爱拉着他去溪里摸鱼。
后来才知道,那些“好”背后,藏着一段他尚未想起来的血海深仇。
“我小时候,身上有一块骨头,叫至尊仙骨。”
“我出生在时国皇都,定国将军府。父亲是将军府嫡子时飞陵,母亲是祁临秦族上一代圣女秦兰音。爷爷时傲天,是时国名将,常年镇守边境……”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风,穿过草叶,带着凉意。
时晧没有再细说那个夜晚。可那些画面好像有着自己的重量,悬在他们之间。
直到今晚,时晚晚才知道时晧的过往,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为何他即将身死,父母亲人却皆不在身旁。
十八年前,将军府。血光冲天的夜晚。
两岁的幼童,父母远游,爷爷在外征战。
管家倒在月洞门前,堂兄挡在廊道中间,侍女姐姐们一个接一个倒在血泊里。
一双手从背后攥住了幼童的后颈,将他提起来。
刀锋剖开胸口,几根冰冷的手指伸进血肉,将那块带着温度的骨头一点一点剜出来。
惨叫声响彻府邸,却无人能来救他。
那夜的天空被火光映成红色,血从青石缝里往下淌,像永不干涸的溪流。
他坠入一片血海,最后一眼看见的,是行凶者衣带上那枚金线银丝交织的图腾。
飞禽纹样,层叠繁复,像一只展翅欲要吞天的凶鸟。
那枚图腾烙进他的眼底,也烙进了他往后十多年的每一个噩梦。
时晚晚安静地听着,指甲不自觉地抠进掌心。她的呼吸变得极轻极浅,像是怕稍微重一点,就会把喉咙里涌上来的悲恸倾泻出来。
时皓没有描述那晚到底有多惨烈,可正因为他不说,时晚晚才觉得整颗心像被人攥住,反复揉碎。
两岁的孩童,被人生生划开胸膛,扯出骨头。
她不敢去想那个画面。她甚至不敢呼吸得太用力,怕眼泪落下来的声音会打断他。
“后来我和你们一起穿越到八千年前,在临州飞梭城的泊舟台上,又看见了这个图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