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鸠
一个时辰前,玄鸩降临时国皇都。
他从天穹裂缝中踏出,玄色大氅被高空罡风吹得猎猎翻卷,像一面遮蔽天光的丧幡。
五六十岁模样的老人,面容枯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如两口枯井,暗金色的竖瞳在井底缓缓转动,透着非人的漠然。
七道暗金冠羽竖立在灰白长发之间,每一根都如出鞘的短剑,剑尖各缀一朵跳动的黑色道火。
他俯视着脚下那座绵延数百里的古城,像审视一窝被扣在陶罐下的蝼蚁。
随后他取出了一件法器。
那东西从他袖中飞出时只有巴掌大小,通体漆黑,形如一只倒扣的钟,表面刻满细密的暗红色符文。
迎风见长,不过数息便化作一道遮天蔽日的黑幕,自天穹垂落,将整座皇都连同方圆百里之地笼在其中。
黑幕落下的瞬间,皇都内外的一切声响都像被闷进了水里。
城门外的修士最先察觉异变,有人御剑而起试图闯出,剑光撞在黑幕上,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整个人便被弹回地面,口吐鲜血。
城防大阵自行启动,千万道符文从城墙上亮起,可那光亮还未升到高处,便被黑幕中渗出的暗色吞噬,像把火把浸入了深潭。
黑色火焰从黑幕内侧涌出,一团一团,悬停在皇都上方百丈处。
每团火焰中伸出一条灰黑色虚线,延伸向高空中,只见玄鸠手中悬浮着一枚黑色羽翼,羽翼尾部正在燃烧,边缘透着一点焦黑。
只等一个时辰后,这片连接着无数团黑焰的羽毛,就会燃烧殆尽,届时所有火焰就会倾泻而下。
玄鸩在高处盘膝坐下,闭上了眼。
他在等。
玄鸩是太始仙宗少宗主的侍奉者,也是神禽玄鸟一族的后裔。
血脉里流淌的高傲让他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慢,却唯独愿意为了天资绝世的少宗主低下头颅,数千年来对仙宗忠心不二。
此次下界,是奉了少宗主的命令,专程来取时皓的命。
六年前,上界察觉九州秘境中出现了上古鲲鹏传承的痕迹,消息传到太始仙宗时,少宗主当即派人下界夺宝。
在玄鸩看来,那鲲鹏秘术与原始灵晶,理应是少宗主的囊中之物。
鲲鹏乃太古神禽,玄鸟一族虽不如其尊贵,却也算同源,若少宗主得了这份传承,仙宗在十寰天域的地位将再进一步。
谁料想,秘境之中杀出个下界野修。
那叫时皓的少年不过十三岁的年纪,仗着在下界有法则压制、上界修士修为受限,竟从仙宗弟子手中夺走鲲鹏传承,还将其余争夺者尽数打伤。
若只如此也就罢了。
可那小子得手之后偏生不肯闷声发大财,反而把仙宗派去的弟子好一顿奚落嘲讽。
什么“仙宗大教也不过如此”、“回去告诉你们主子,这机缘我时皓要了”之类的话,传回仙宗时,少宗主当场捏碎了手中玉盏。
而后下界又开了几处不错的机缘,仙宗几次派人前往,次次撞上时皓。
那小子像生了天眼,专挑仙宗弟子下手,抢完机缘还要动手教训人,每回都把仙宗弟子打得鼻青脸肿,再丢下一句轻飘飘的“下次别让我再看见你们”,然后扬长而去。
太始仙宗的威严,因为这个下界散修,被撕得粉碎。
少宗主的怒火最终化作了那道死令。
玄鸩领命而来,却并未急着出手。
他是谨慎的性子,数千年为仆的经验教会他一件事,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此次降临九州的七名燃道境修士中,有好几人与时皓有宿怨。
他只要等着,等那些人先动手,等时皓被耗去底牌,再出手一击毙命。
于是他隐身暗处,看着时皓与第一名伪仙在皇都上空血战。
他原以为燃道境中期对列法境七层的碾压会像车轮碾过虫豸一样干脆,却没想到那少年竟在绝境中吞服丹药,临阵突破人极境,以皇气加身,反将那名燃道境修士斩杀。
玄鸩眯起了眼。
那场战斗让他摸清了时皓的部分底牌,却也让他心生忌惮。
此后三位燃道境修士循着时皓的踪迹追去,一个接一个,如石头打水漂,连个水花都不曾泛起来。
他心想,这时晧实在太过邪门,往届九州秘境开放,燃道境修士下界收割无往不利。
然而近几次收割却都有来无回,尤其是几个接了斩杀时晧任务的修士,一个接一个,跟石头打水漂一样,都沉到水底,连个水花都不响。
至此,除了他之外的燃道境修士都没了音信,大概是都死了。
玄鸩搜寻了三天三夜,时皓却像一滴水汇入了大江,遍寻不着。
他没有耐心再自己慢慢找了,九州秘境的开放时间已所剩无几,燃道境修士无法在此界久留。
若他空手而归,少宗主的怒火足以将他焚烧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