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次大劫
时晚晚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
以前来时,她没有仔细打量过青玄。
或许是过去修为太低,再加上对方是抚仙阁的祭灵,她心怀敬畏之心,从不敢放肆地打量他。
每次在藏书阁角落里请教问题,她都是恭恭敬敬地站着,目光规规矩矩地落在玉简或书页上,偶尔抬眼也只是匆匆一瞥,从不敢盯着这位活了八千年的存在仔细瞧。
如今她已是刻道境修士,修为提升带来的不仅是灵力的增长,还有感知的敏锐和心境的沉淀。
再加上几天前揉过三岁青玄的头发,那个软软糯糯的小奶娃娃的形象,还刻在她脑海里,让她对眼前这位祭灵大人的敬畏中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
时晚晚态度不自觉地随意了些,才敢这样仔细地端详他。
然而这一打量,时晚晚僵在原地。
一股极淡的、却无处不在的衰败气息,正从青玄体内散逸出来,像深秋最后一片枯叶从枝头脱落时发出的极轻极细的断裂声。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感知,可太初紫气与她融合后,带来的探查能力不会骗她。
青玄的面容依旧年轻俊美,皮肤白皙如瓷,五官精致得没有一丝皱纹。
岁月不曾在他脸上刻下痕迹,却在他的眼睛里留下了无法抹去的印记。
他青绿色的眼眸深处泛着枯黄的色泽,像深秋最后一片还没落下的叶子,边缘已经卷曲干裂。
不再是她记忆中那两枚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翡翠,不再清澈见底,不再水汪汪地映着晨光和远山。
她猛地抬头望向头顶那片遮天蔽日的仙藤。
那些曾经粗如虬龙、苍翠欲滴的藤蔓,此刻大部分枝干干燥而粗糙,树皮上布满深刻的裂纹,透着腐朽的气息。
藤蔓上的叶片稀疏泛黄,边缘卷曲焦枯,只有靠近主藤核心的部分还残留着几分青翠。
她催动太初紫气,将感知能力探入青玄体内,感知到的景象让她心脏骤然收紧——
他的生命能量在持续往外流逝。
像一只看不见底的沙漏,无论灌进去多少沙子,都在从底部的裂缝中无声无息地漏走。
那些流逝的生命力顺着藤蔓的根系渗入地下,沿着地脉蔓延至抚仙阁一百零八峰的每一个角落。
青玄的生命能量化作护山大阵的灵力脉络,化作峰峦间浓郁的灵气,化作草木生长的养分,无声无息地滋养着整座宗门。
明明几天前才刚见过三岁的青玄,再一转眼,青玄却已经垂垂老矣,油尽灯枯!
衰老不是一瞬间发生的,是一个持续的过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那些细微的变化就发生在她眼前。
可她竟然到现在才察觉。
她怎么到现在才察觉?
时晚晚的胸腔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震惊、痛苦、愧疚、愤怒——这些情绪像无数只手同时攥住她的心脏,往不同的方向撕扯。
为什么人这一生,总是在失去与离别?
时叶村的父母,求学路上的伙伴,老师云川,前两天才分别的时皓,现在又是青玄。
每一个给过她温暖的人,都像指间流沙,她越是用力握紧,流失得越快。
为什么每一次她觉得终于有了归宿的时候,命运就要从她手里夺走点什么?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青玄!”
青玄正靠在主藤上。
他其实还在琢磨怎么面对时晚晚,毕竟那段突然多出来的记忆实在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活了几千年,被无数抚仙阁弟子当老祖宗供着,结果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是个奶娃娃时,被两个后辈又摸又捏,实在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时晚晚。
这要是让时晚晚提起来,他这张老脸往哪搁。
他甚至在考虑要不要假装闭关几天,等那丫头把这事忘了再出来。
时晚晚的一声呼唤,把他拉回神来。
他侧过头,便看见时晚晚站在几步之外,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表情,眼眶通红,嘴唇发抖,银紫色的瞳孔里翻涌着深切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悲痛。
眼泪从她眼眶里无声滑落,顺着脸颊淌下来,仿佛一颗颗透明晶石滚落。
青玄心头一紧。
所有关于“尴尬”的念头瞬间烟消云散。
他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眉头微微蹙起,青绿眼眸里翻涌起担忧与心疼,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晚晚,发生了什么,被谁欺负了?”
时晚晚摇头,喉头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她脚步艰涩地走到青玄面前,仰头看着那双泛着枯黄色泽的眼眸,在离青玄不到一丈的地方停下。
回想起来到抚仙阁后,青玄一次次沉默的守护。
她每次去藏书阁参悟典籍,青玄的化身都坐在角落里安静地陪着,偶尔在她迷惘时三言两语切中要害;
她每次出去和青玄告别时,他就站在主峰山顶远远望着,唇角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每次历练归来去后山请安时,青玄总会耐心倾听她讲述一路见闻,目光温和得像春日暖阳。
从不多言,从不索取,这么好的青玄,温柔强大的青玄,守护了抚仙阁八千年的青玄。
怎么就要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