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尊仙骨
时皓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那些人的背影越来越远,衣带上的徽章图案在风中若隐若现。时皓盯着那个图案,瞳孔深处翻涌的血色几乎要漫出来。
只一眼,他又被拽入那片血色无边的暗夜。
泊舟台依然是熙熙攘攘,但世界仿佛在时皓眼中褪去了颜色。
他的视线穿过那些陌生的面孔,穿过飞梭城午后的日光,穿过八千年漫长的岁月,落在一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里。
时皓小时候在时木村长大。
村子里的孩子都有爹娘,每到傍晚,各家各户的烟囱飘出炊烟,那些孩子就被自家大人喊回去吃饭。
他蹲在村口那颗雷击木底下,看着别的小孩被爹娘牵着手走远,回头问村长爷爷:
“村长爷爷,我的的爹娘在哪儿啊?
为什么我的爹爹娘亲不在家,我也从来没有见过爹爹娘亲,难道我是没有爹爹娘亲的野孩子吗?”
村长爷爷蹲下来,粗糙的手掌按在他头顶,眼神流露着他看不懂的情绪,现在想来,也许是在可怜他。
最终他笑着说:“小皓,是不是皮猴又在乱嚼舌根了?
你有爹娘,还有一个很厉害的爷爷呢,只是他们都有很重要的事要做,等事情做完了就回来了。”
他信了,等了一年又一年。
时木村每个小孩都会从小锻体,一起泡药浴,一起训练。
每次训练完,其他孩子都会有阿爹阿娘接回家,练的好的有阿娘夸奖,偷懒的会有阿爹训斥,可每次小小的时皓都是做的最好的那个,却没有阿爹阿娘来夸奖他。
每次小伙伴们被他们的爹娘带回家后,他便搬个小板凳坐在村口那株大树下,望着那条通往外界的青石小路,从黄昏望到天黑。
八岁那年他突破锻脉境,觉得自己变强了,该去找他的爹爹娘亲了。
村长爷爷沉默了很久,带他去见祭灵。祭灵以一道青翠欲滴的灵光探入他眉心,那层封住记忆的膜裂开。
原来在他这八年的人生之外,还埋葬着六年的记忆。
他想起来了。
想起爹爹时云飞,喜欢把他举过头顶转圈,转得他晕乎乎地笑。
还有娘亲秦兰音,每次外出游历回来,行囊里总装着各地的小吃食,有一种蜜饯果脯,甜得黏牙,他一次能吃大半包。
时皓的爷爷时傲天,打完仗回家,铠甲还没卸就把他架到脖子上骑大马,在院子里飞奔,小时皓会激动的哇哇大叫。
还有一只陪伴着他长大的管家爷爷,头发花白,背微微驼着,每天早晨给他端来温热的灵兽奶,看着他喝完才放心去忙别的。
想起时尧哥哥,比他大四岁,总带着他在府邸后院的假山间钻来钻去,说发现了新的秘密通道。
他并不是没有爹娘的野孩子,他是行州大陆时国皇室宗亲嫡系血脉,武王府直系重孙。
而他爷爷时傲天是王府排行第三的嫡次子,是保家卫国,给武王府挣来荣耀的大将军。
他和父母、爷爷一起生活,家庭和睦,一起居住在时国都城,族里的爷爷们和叔叔们都对他很好,堂兄弟和姐姐们经常来找他一起玩,大家都和蔼友善。
可所有美好的一切,都在那一夜破碎。他是被惨叫声惊醒的。
窗外亮如白昼,却是一种浓稠得化不开的血红色,整个将军府被一层红色光晕笼罩。
他光着脚跳下床,推开门的瞬间,一股腥甜的热风扑面而来。
刘叔倒在月洞门前,一只手还保持着往外推的姿势,后背上一道焦黑的裂口从肩胛贯穿到腰际。
从小照顾他的嬷嬷趴在井沿上,半个身子都被染红了。
他想喊,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小少爷,这边!”
管家爷爷从回廊那头跌跌撞撞跑过来,衣袍上全是血,手里提着一柄断了半截的长剑。
时尧哥哥跟在他身后,神色惊恐,脸色发白,提着一截他自己削的木剑。
管家爷爷一把将他抄起来夹在腋下,带着他往后院跑。身后是脚步声,不紧不慢,仿佛猫捉老鼠一般、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一道灵术光芒擦着廊柱炸开,木屑四溅,一片碎屑划过时皓的额头,血顺着眉骨淌下来,糊住了他的左眼。
他眨了眨眼,透过血红色的视线看见时尧哥哥转过身,张开双臂挡在廊道中间。
“小少爷快走!”
那柄木剑举在胸前,剑尖朝前,握剑的手在发抖,可他的脚步没有退。然后一道光穿透了他的胸口。
时尧哥哥低头看了一眼胸前那个焦黑的洞,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回头对他说什么,膝盖一弯便栽倒在地上。
时皓听见自己喉咙里迸出一声尖叫。那声音尖利得不像自己的,像一只被踩断了腿的幼兽在哀嚎。
管家爷爷的手捂住了他的眼睛。那只手粗糙厚实,掌心的老茧蹭过他的眼皮,带着一股陌生的血腥味。
可那只手只捂了一瞬就松开了,紧接着他整个人被一股巨力掀飞出去,后背撞在假山石上,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
眼睛充血,视线模糊不清。
他趴在地上,抬起脸,看见管家爷爷挡在他前面,双臂平伸,像一堵摇摇欲坠的老墙。然后一道光击穿了他的胸腔,鲜血喷溅出来,溅在时皓脸上,还是温热的。
“小少爷……”
管家爷爷的嘴唇翕动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的让他分辨不清,
“跑……快跑……”
时皓手脚并用地往后爬。碎石划破了膝盖和掌心,他没有感觉。
他看见无数道人影在火光中穿梭,看见那些平日里会给他塞糖吃的侍女姐姐们倒在血泊中,看见白日里来找他玩的堂姐堂哥,被一道灵术劈成两半。
惨叫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层层叠叠地灌进他的耳朵,他捂住耳朵,那些声音还是钻进来,像无数根烧红的针扎进脑子里。
一只手从背后攥住了他的后颈,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他悬在半空,脚够不着地。
那只手冰冷坚硬,像铁钳一样箍着他的脖子。他拼命蹬腿,双手去掰那根手指,可那人手指像是铁做的一般,怎么抠手指都纹丝不动。
像是欣赏够了时皓无力挣扎的样子,他松开了时皓的脖颈,可下一瞬,时皓胸腔正中传来一阵凉意。
眨眼间,那凉意变成了撕裂感,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硬生生从体内剥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