蕴灵境十层
银琅的尾巴又开始甩了,一下一下,拍在软榻边缘,发出轻轻的噗噗声。
“他说他感应到我体内有他们夫妇的血脉气息,说我他们流落在外的子嗣。”
银琅翻了个白眼,可那白眼翻得并不彻底,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藏不住的笑意。
“本大人可不会为了讨好别人,就冒充别人孩子。”
“可他们说血脉感应不会骗人。我的血脉就是来源于他们。”
银琅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困惑。
“晚晚,我真的能感觉到。他们身上有一种让我安心的气息,也许那就是他们说的血脉感应,原来我也有血脉亲人在这个世上。”
银琅说着,有些迷茫,也有些喜悦。
时晚晚沉默了。
血脉延续的方式,比她想象的更加复杂。她不懂,也不想深究。
但时晚晚这一刻真的很感谢雷塑和青云夫妇,不只是救了银琅,更是因为他们给了银琅无可替代的爱。
时晚晚忍不住笑了。她伸手揉了揉银琅的头顶,手指穿过它耳后柔软的绒毛。
“所以你的修为——”
银琅从她膝头站起来,前爪搭在她肩上,那张毛茸茸的银白色大脸上满是得意。
“雷塑和青云用秘法激活了我体内沉睡的血脉传承。”
它甩了甩尾巴,又补了一句。
“不过疼是真的疼。血脉激活的时候,浑身骨头像被人生生拆散了重新拼,疼得我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
时晚晚的眼泪终于没忍住,从眼眶里滑下来,砸在银琅银白色的皮毛上。
她想起和雷塑打架那天,雷塑给她看的那幅画面——银琅倒在血泊中,羽翼折断,皮毛被鲜血浸透,银白色的雷光在体表微弱地闪烁,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原来那不是假的。
银琅那时候真的快要死了。
“银琅。”她的声音有些抖,手指轻轻抚过它耳后的绒毛。
“你受苦了。”
银琅摇头,把脑袋埋进她颈窝里,鼻尖蹭着她的皮肤,湿漉漉的,带着一丝凉意。
“不苦。他们对我很好。你对我更好。”它的声音闷闷的,从她颈侧传出来。
“我只是很想你,我就知道你一定在找我。”
时晚晚抱紧它,把脸埋进它柔软的皮毛里。银白色的毛发被她的眼泪洇湿了一小片,贴在皮肤上,温热而潮湿。
过了一会儿,银琅从时晚晚怀里退出来,仰头看着她。
那双琉璃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水光,可它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那股子得意劲儿。
“你呢?你还没说你这些天怎么过的。而且——”
它偏头朝月泷的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
“还跟这位少主大人待在一起?”
时晚晚被它那副八卦的表情逗笑了,抬手擦了擦眼角。
她从落入玄灵谷比武招亲现场说起——醒来发现自己站在竞技场上,周围全是尸体,几百号蕴灵境、刻道境的天骄混战,她被逼着打了一天一夜。
她莫名其妙拿了魁首,本以为是在争夺什么宝物,却没想到——
说到这儿银琅的耳朵就竖了起来,尾巴甩得啪啪响,连声追问“然后呢然后呢”。
时晚晚又说她赢得是比武招亲,然后被带到月泷面前,得知要缔结婚契,她谋划逃婚,趁祭坛上全力攻击婚契符印,又借月泷的“助攻”轰开结界逃出生天。
银琅听到这里,看着时晚晚的目光难以言喻。
“你就专门招惹玄灵谷的少主是吧?先是月琉,再是月泷。你和玄灵谷真是缘分不浅啊!”
时晚晚没好气地弹了一下银琅的鼻尖,继续往下说。
时晚晚又讲了离开玄灵谷后,她去了记忆中的抚仙阁所在地,只有荒山野岭,什么都没有。
然后又去天罡城,发现天罡宗立宗一万五千年——而不是她记忆中的两万三千年。
银琅的瞳孔微微收缩。
八千年前。它想过很多种可能——被传送到其他州陆,或者掉进了某个秘境。可它从没想过,自己穿越了时间。
“难怪雷塑和青云说,他们推演不出我的来历。”银琅喃喃道,语气有些发飘。
“所以这里是……”
“八千年前的行州大陆。”
时晚晚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银琅的尾巴彻底不甩了。它呆坐在软榻上,耳朵往两边撇了撇,又竖起来,又撇下去,像是在努力消化这个信息。
它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闭上了。整张猫脸上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
“八千年前……那我们还能回去吗?”
“能。”
时晚晚的声音不大,却很笃定。
“时空法则有自我修复的倾向。我们不属于这个时间线,迟早会被弹回去。只是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
银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脑袋埋进时晚晚的怀里,闷闷地说了句:
“那得抓紧时间多捞点好东西。八千年后的灵气可没这么浓。”
时晚晚忍不住笑出声。她揉了揉银琅毛茸茸的大脑袋,手指陷进柔软的皮毛里,心里那点沉重被银琅这一句话搅得散了大半。
翌日清晨,天荒山脉的薄雾还未散尽,时晚晚一行人便站在了洞府前的空地上。
雷塑和青云并肩立在碎石坡上,一个魁梧如山,一个修长如月。晨光从东边山脊漫过来,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深紫色与银白色的长发染成淡金。
雷塑双手抱臂,咧着嘴。青云依旧那副清冷的模样,只是淡青色的竖瞳落在银琅身上时,眼底有一丝极淡的柔和。
银琅站在两人面前,仰着脑袋,圆溜溜的琉璃色眼眸望着它们,耳朵微微往后撇着,尾巴也不甩了。
雷塑蹲下身,伸出那只蒲扇大的手掌,在银琅头顶重重揉了一把。银琅被他揉得脑袋一歪,却没有躲开。
“崽,好好修炼。下次见面,你要是还没突破刻道境,老子可要揍你。”
银琅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呼噜,没有顶嘴。
青云没有蹲下,只是低头看着银琅,淡青色的竖瞳里光芒柔和了几分。她抬起手,指尖亮起一团极淡的青色光晕,落在银琅额前,没入它的皮毛。
“风会护着你。”
时晚晚站在一旁,双手交叠,向两人郑重行了一礼。
“多谢二位前辈。”
她没有说太多客套话。有些恩情不需要挂在嘴边,他们都懂。
雷塑站起身,朝她摆了摆手。青云微微颔首。
三道身影踏出天荒山脉,朝东北方向掠去。
时晚晚的计划很简单——在大荒中历练,寻找时皓的下落,同时想办法回到后世。如果能见到八千年前,那迷人的祖师爷就更好了。
一路上,时晚晚和银琅交替出手。
刻道境初期的妖兽,银琅一爪拍过去,雷光炸开,那妖兽便浑身焦黑倒地。
刻道境中期的,时晚晚挥剑,混沌开天斩横贯虚空,一剑毙命。
刻道境后期的,时晚晚与银琅联手,银琅正面牵制,时晚晚空间穿梭绕后,以太初紫气洞察罩门,一剑贯穿。
半个月后,两人彻底走出了大荒外围,进入了更深处的地带。刻道境妖兽的灵晶和材料在时晚晚的归元珠空间里堆成了小山,甚至有许多来自刻道境后期的妖兽灵晶。
时晚晚的修为稳固在蕴灵境十层巅峰,银琅也是十层,一人一兽的配合越来越默契。
月泷大部分时候不说话,只是跟在她们身后。偶尔时晚晚遇到刻道境巅峰的妖兽,他才会出手,一掌拍过去,那妖兽便倒飞出去,再也不敢靠近。
时晚晚发现,月泷的目光经常落在她身上。不是那种审视的、让人不舒服的目光,而是很轻的、像羽毛拂过水面一样的目光。
她转头看过去的时候,他已经移开了视线,面色如常。
银琅也发现了。
它趴在时晚晚肩头,意念顺着那层联系传过来:“他又在看你。”
时晚晚面不改色:“看就看吧。又不会少块肉。”
月泷的心思她实在不懂,不管怎样,他没有恶意。
银琅翻了个白眼。
———
第五天,三人在大荒深处行进。
时晚晚蹲在一株灵植前,用小铲子小心翼翼地挖着根须。那是一株万年血灵芝,赤红色的菌盖在幽暗的林间泛着暗沉的光泽,根须扎进岩石缝隙里,挖起来颇费功夫。
银琅趴在她脚边,耳朵竖着,替她放风。
月泷站在不远处一棵古松下,负手而立,望着远方。玄色长袍的衣摆在风中轻轻飘动,银白色长发有几缕被风吹到肩前,他没有去拨。
忽然,百里之外传来一阵剧烈的灵力波动。
那波动来得毫无征兆,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圈荡开。天空中的云层在那一瞬间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后面深蓝色的天穹。
时晚晚抬起头。
她的太初紫气捕捉到了那道波动的来源——雷霆。不是普通的雷暴,是有修士在施展雷系灵术,而且品阶极高,牵引了天地间的雷属灵气共鸣。
天穹之上,一尊巨大的虚影正在凝聚。
那是一头巨兽。通体青黑色,鳞甲如铁,四蹄踏雷,头颅高昂。它仰头无声咆哮,周身的雷弧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将半边天空照得亮如白昼。
是雷泽灵术!
时晚晚盯着那道虚影,瞳孔骤然收缩。
那道虚影上附着的灵压,还有那股子暴烈却精准的灵力波动——她太熟悉了。
时皓。
“是他。”
时晚晚站起身,混沌灵翼在背后瞬间展开,她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朝那个方向疾掠而去。
银琅紧随其后,羽翼展开,翅尖雷光跳跃,空间在翼展处褶皱,它的速度比时晚晚还快了几分。
月泷看着那道骤然远去的青白色背影,又看了看天空中那尊正在消散的雷泽虚影。心中疙瘩了一下,御空而行,跟了上